


景邁山無邊無際的廣袤叢林在夏日雲海間不斷延綿起伏,似看不見陸地的汪洋。在極遠處窺見藏在密林中的灰色瓦屋尖頂時,我們才感到這趟旅途的終點不再杳無音訊,奔赴的步履才開始從容起來。白晝的光芒逐漸傾斜,幾乎處在由白熾變為橘黃的分界線上。時間還算充裕,我們看上去大概不會過分狼狽。但倘若再看不見翁基古寨聚集叢林之中的深灰屋頂,我們怕是要在黑暗中摸索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們只是過客,自然不會產生原住民歸家的強烈激情,寨中亮起的昏黃路燈也不會指引我們該推開哪扇門,走進去,品嚐一桌香氣襲人的飯菜,與親人密切交談一陣子後,再踏踏實實躺進涼涼的黑夜裡,在翻滾的雲海與寥廓的銀河爭奪另一片深邃山川的激烈搏鬥中,做一個事不關己的美夢,直到被翌日清晨的鳥鳴與雞啼叫醒,踩著溫暖的晨光走進繁茂的茶林,或者狹窄的梯田,在那裡,用堅實的脊背感受陽光由溫暖變為灼熱的樸素農耕生活。





倘若網絡不那麼發達,道路也不那麼平坦,甚或交通工具不那麼便利,翁基古寨大概仍會保持它作為一個農耕世界的人類聚落,在一貫的閉塞、緩慢、貧瘠而沉悶的叢林裡散發猶如雨中松針散發出的自然氣息。茶馬古道上的馬幫漢子們可能會在某個時段翻山越嶺闖入寨子,他們也不過是一陣洪流,洶湧而來,又迅疾離去,不會長時間混入其中,攪擾這裡的布朗人平靜的生活太久,更不會豎起一面旌旗,改變已在叢林中上演了幾百年的生活節律。
那麼,我們大概也不會認識它,更不會在雨季的某個黃昏來臨前闖進這裡,親見這個神秘的少數民族獨特的個性,哪怕只是很少一部分生活。如今,這個布朗族的聚落除了吸引遊客的古老建築,以及罕見的身著民族服裝的原住民悄無聲息的身影,這裡與外面的世界已沒有多大的不同了。它甚至與我們幾個小時前到過的糯幹古寨一樣,倘若兩者都抽去內在持有的極少的獨特靈魂,它們在外觀上幾乎毫無二致。但翁基古寨失去的似乎更多。





斜緩的石頭路面夾在兩旁的古老建築中間,向上或者向下延伸,彎曲成一條條悠長樸素的小巷。我更希望走入這些小巷時,窺探到的是屬於原住民神秘的生活本色,而不是懸掛著雷同的木製牌匾的店鋪。太多的旅拍店、文創店、扎染店駐紮在這裡了,我們根本沒辦法跳過,只能在濃重的商業氣息裡,像尋找罕見的野生菌一樣尋找一些落在陳舊光陰裡的東西,比如一堵不過分修飾的石牆,一扇擺盆粉色天竺葵的高窗,一道將寧靜生活圍在院中的竹籬笆,以及一縷應和著遠處雲岫的靈動炊煙。






我們快速穿行於一條條陌生的深巷,從寨子中央走到邊緣,然後再找一條不一樣的小巷重新返回,好像只要把寨子走個遍,我們就能徹底瞭解這個地方,不會帶著遺憾與不捨離開,從此不再想念。可這走馬觀花似的旅行著實令人討厭,我們既把這裡當成了一個粉飾我們生活的工具,而且也在無形中把我們自己變成了工具本身。不過一個小時甚至幾十分鐘的時間,我們怎敢奢望更多的收穫呢。我站在寨子裡最大的那棵綠樹旁一座尚在修建中的民宿木製高臺上,瞭望遠處群山沉默的旁觀,猛然發覺到夕陽已經浸染了整座古寨時,那個神情嚴肅、眼眸深邃的布朗族老嫗正走在小巷中,好像在等著我們去遇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