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鬧鐘響時仍有幾聲蟋蟀在院中浮起,天色依舊昏暗。我雖早已清醒,卻不願動彈,只等鬧鐘響後才不得不起床。男孩昨天放學時就說要吃饅頭,於是趁夜蒸好了一鍋,清晨早起熬一鍋稀粥就可以了。走出屋外,步入院中,地面已經沒有雨水的痕跡,天空透著幾許澄澈如洗的純藍。
雲朵絲絲縷縷,遮蓋了大部分蒼穹,尚有幾顆勢微的遙遠星辰仍閃著寶石一般的白光。其中一顆在一小團白雲的上方,一顆在被風撕碎的雲屑間,另有两顆似乎在有意躲閃,我竟描述不出它們的具體位置。但那兩顆很快就消失了。我削一截南瓜,往電飯鍋裡加水,插上電源,牽著錘子出門後再抬頭望天時,那兩顆星星已不見了蹤影,只有雲上和雲間的那兩顆仍舊在閃爍。它們像兩隻整夜撒野的貓,遠遠地從天邊走來,等我看見更多白晝裡的東西時,它們則躲在我看不見的角落,踏踏實實安安穩穩地睡覺去了。


今天的山野格外清晰,沒有一點兒隔閡。再次搬回大理,每日的遠山近水總是籠在一種既不叫霧也不能叫霾的物質裡,看不真切。這樣的景象在我們定居大理的頭幾年裡不曾出現,幾年後也只僅僅是春季才有短暫的幾日,不想現在連秋天也出現了。
許是昨晚下過雨的緣故,那種離奇的物質不見了,無論我看向蒼山還是洱海,甚至洱海那邊更遠的山巒,我都能看清許多細節。我便又想起那些下雨的時光。若是白天下雨,人們總能在不同的地方找到一座兩座彩虹。但若是晚上下雨,下一整夜的雨,第二日必是大好的晴天,一塵不染的晴天,可遠行。只有雨季不是這樣,雨季裡的雨是連綿不斷的。當我站在這片坦蕩分明的山海間,我便知秋天已來臨。大理真正的秋天,始於一個澄澈無礙的晴空。


送男孩上學要走一段大麗線,即便車來人往,我也總是忍不住側過頭,看一看路過的近處的蒼山,有時還會停下來拍張照片,哪怕男孩在車後座不停催促,生怕耽誤他上學。一條飛龍似的白雲不知何時起就從北方的山間緩緩向南飄蕩,那龍頭栩栩如生,像是哪個大匠精心雕琢。它的前面是一隻張開羽翼的大鳥,已經飛到了小岑峰,牠不緊不慢地跟著大鳥,沒什麼值得牠著急的。
路邊的田野裡,菸葉稈多數禿了頭,大概葉片已經被烤熟變成菸絲,裝入了人類的囊中。水稻田卻各有節律,有的仍泛著濃郁的綠色,連稻麩也還是綠色的,稚嫩得讓人擔憂它們是否來得及成熟,有的則已經變黃,得意地展示飽滿沉甸的果實。遠處的山呢,也還鋪著綠,像仍在夏日裡踱步似的,生機盎然。昨夜的雨,大概又滋養了它們幾分,它們的頹敗,又可以往後推遲幾日吧。

朱子有詞云:「塵世難逢一笑,況有紫萸黃菊,堪插滿頭歸」(《水調歌頭·隱括杜牧之齊山詩》)。我們如今的生活,雖與富貴不沾邊,也說不上有多困窘,卻也不算順遂,扎扎實實是有血有肉的塵世,並非仙界蓬萊,泰然一笑的機會不多得。今晨所見這天地間的澄澈,卻讓我笑了一路,喜了一路,賞了一路。我該知足了,更何況有滿頭白雲隨我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