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走進火山村二娃家寬敞的院子,就聽見廚房裡傳來菜刀砍在砧板上有力的劈砍聲,得知我們要來,阿叔已經斬殺好一隻土雞,等我們從山裡徒步回來,就會有一大鍋鮮香味美的雞湯可以飽腹。我去院子側門找外婆,她愣了幾秒鐘才想起來是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和笑容(我們有大半年沒見了)。老人家八十多歲,依然精神矍鑠,餵了五隻雞兩頭豬,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種滿了蔬菜,日子過得很是忙碌充實。
才在簷下的台階上坐定,黑白棋大小的雨滴便從頭頂陰鬱的濃雲裡墜落下來,砸在院中的水泥地板上,我們不得不擔心這次徒步是否會因此取消。阿叔說雨不會下很久,山裡人總是很經驗,看幾眼雲層的色彩和走向就能知曉接下來天氣。果然,雨滴很快變成綠豆大小,稀疏地落在山間,接著就徹底收住,陰鬱的雲層消散,終於露出晴空,但仍有許多雲層仍盤踞在空中,蠢蠢欲動。




我們跟著二娃朝村後的高山走去。因為有人領路,我們就可以不用費心去記那些繁多的岔路,所以即使走過多次,我仍記不清下一個路口該往哪裡拐。二娃走在前面帶路,在S形的盤山土路上拐了幾個大彎後就走上了一條陡峭窄小的山中捷徑,兩旁長滿了茂盛的雜草。路邊許多山地已經被村民開墾成耕地,這個季節地裡種滿了苞米。耕地很是陡峭險峻,坡度看上去接近垂直,對我們來說走上去都很費勁,更別說在這樣的耕地上勞作。
捷徑在二娃家的窩棚處就結束了。這裡是我們的「補給站」,是二娃小時候獨自守著羊群過夜的地方,遠離村莊。幾棵巨大的櫟子樹撐起一片陰涼,知了藏在樹裡沒完沒了地唱個不停,路邊紫羅蘭色的翠雀不肯埋沒在雜亂的綠色裡,挺直了單薄的軀幹,擎著一朵又一朵形狀像雀鳥一樣的花兒。黑色的洋芋就放在從前圈羊的其中一個窩棚裡,拿了十幾個洋芋,二娃又從附近的地裡掰來幾個成熟的苞米,這些將是我們五個人的晌午。



穿過最後一片耕地,我們才開始進入較為完好的森林草甸,狹小的草甸被松林包圍,一小塊一小塊分散在各處。這裡也不是完全沒有人類的足跡,放牧牛羊的牧人會把牲畜趕到這裡來覓食,森林邊緣的草地上有一條明顯的車路,從前有礦石公司在山裡採礦,路就是那時軋出來的。在我們看來,這裡的森林和草地就很原始茂盛,但在二娃眼裡,這裡已經被破壞得很嚴重了,「以前的林子更濃密,我們走過的那段陡坡從前就是森林,後來才慢慢被村子裡的人開墾出來變成了耕地」,他說。若干年之後當人口減少,不知道人類會不會把耕地還給森林,還給大自然。


在路邊的松林裡遇見了三位挖豬拱菌的村民,豬拱菌其實是松露,大概挖過之後的地面很像被豬拱過,村民才會給它取這樣一個形象的名字。我看了一眼她們袋子裡的松露,一些個頭大的直徑大概有四五厘米長,我誇她們很會找,其中一個村民卻說有的單個就有一斤多,這就是我的見識短淺了。






再往山深處走了沒多久就來到了一片較為開闊的草地,野花野草很繁盛,飄飛的雲霧緊貼著樹杪,看來這裡少不了會有一場大雨。這裡是我們徒步的終點,旁邊一處窪地蓄了一些雨水,清澈見底,水塘裡滿是黑色的小蝌蚪,停在水中的雜草旁。二娃說,小時候這裡的雨水更充沛豐盈,到處都是水塘,他和父親就在這裡洗綿羊剪羊毛,現在氣候變乾旱,只有這一處水塘。
放下行囊,二娃就開始在草地上找來三四塊大石頭擺在一起一字排開,然後走進松林裡尋找可以燃燒的木柴。他從林子裡拖出來兩根粗壯枯萎的樹幹,又走向另一片樹林,對準一棵尚未倒塌的枯樹猛力踹了兩腳,枯樹順勢倒了下來。他將兩根粗壯的樹幹一端相互頂著架在石頭上,作為基底,把一些易燃的細枝和松針放在樹幹的中間,不斷往上疊加大的枝幹,松針一點燃,火苗就蹭蹭往上撩,噼啪作響。他喜歡撿枯萎的松枝,說裡面的油脂會助燃,即使下雨也不會熄滅。







火堆燒起來不多時雨又開始下起來,眼看雨勢越來越大,二娃趕忙從林子裡撿來更多的柴火架上去,等地面落下足夠多的灰燼,他把袋中的洋芋一股腦地扔了進去。洋芋個頭不大,很容易烤熟,焦香味很快混合著水氣飄了出來。他說,小時候放羊跟著羊群在山野裡跑上一整天,背上幾個洋芋就能充飢,每天如此。若是遇上濕冷的雨天,沒有這樣一堆火會很難熬。吃飽喝足,把防水的蓑衣墊在潮濕的草地上,人仰面躺下,再把透明的塑膠油布往上一蓋,一滴雨也淋不著,別提多愜意了。






一位在此放牛的同村阿叔空閒時就在蕨叢裡收集枯黃了的蕨葉,曬乾的蕨葉可以用來墊羊圈,保持乾爽潔淨。雨勢大時,他就穿著雨衣坐在石頭上,點燃煙斗默默地吧嗒起來,以此消遣難熬的冰冷時光。另外一個村民的羊群悄悄地走進了這片草地,二娃雖不做羊倌很多年,但幼年起就積累了豐富經驗的他很快得到了一隻黑山羊的信任,走到他身邊,放心大膽地吃起他手裡的苞米粒,小男孩也學著他的樣子去餵山羊,但幾次都沒有成功。




兩場大雨將山野變得更加飽滿豐盈,陽光再次照臨大地的時候,我們熄滅了尚未燃盡的火堆,朝另一個方向前行返回村莊。草地上的雨停了,但松林裡的雨還沒有結束,水滴順著枝幹和松針滑落,被陽光照亮,一顆顆閃亮的水珠晶瑩圓潤,停留在細長的針葉上,停留在葉片的鋸齒上,簌簌低語。





穿過一片片高大挺拔的松林和窄小的草野,我們遇見了長滿苔蘚的石林,小男孩說很像是古代文化(他還不會說文明這個詞),他扒開石頭上的苔蘚,認為可以在石林裡尋找到寶物,結果連一塊心儀的石頭也沒找到。路很隱秘,我們差點失去了方向,但最終順利走出來,看見了熟悉的大路。在山野裡行走了六個多小時,我們途經了幾十萬株甚或上百萬株植物,很是欣喜。比人高的蕨草巨大的葉片足以吸引小孩的注意力,一片片映襯人類渺小的聳立叢林叫人仰望嘆息,不肯離去。

回到二娃家時,火塘裡的火燒得正旺,雞湯早已熬好,年初就掛在房梁上的臘肉經過幾個月的煙熏也融進了濃濃的煙火味。一桌豐盛的晚餐很快端上了桌,疲憊的登山人吃得比誰都香,特別是跑累了的小男孩,吃了兩大碗米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