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巴珠村所在的山谷,冬日的晴朗總是那麼徹底,萬里無雲,陽光慷慨地灑落,驅散了寒冷。白天,人們更喜歡在戶外勞作,不用躲在爐火燒得旺盛的客廳裡烤火,陽光輕輕撫觸雙手和臉頰,極盡溫和與柔軟。農間卓瑪前一天就說週末要在家裡幫忙挖木香,問我要不要來。其實是她的父母和她擔心我一個人待著無聊,才找了這樣一個委婉的說辭,我欣然前往,想知道她是如何度過週末的。
木香地就在村委會所在的那片巨大坡地,走幾分鐘就到了,我平日裡時常在附近轉悠。她和父母親就在毫無遮攔的暖陽裡彎腰忙碌,另一個熟人也在地裡幫忙割綠色的葉片,背回家餵豬。她的父親是個幽默的人,我雖然聽不懂藏文,但有好幾次她父親說完一句話,總會引來大家的哄堂大笑,當我向她求證時,她笑著證實了她父親這快樂的特性。除了這一點,我尤其對她父親年幼時的一次經歷極為感興趣。


他11歲時曾跟著大人去村後的山頂放羊,為了砍幾根竹子給自己做一個當時時興的玩具,不小心與大人走散,在山中迷了路,天黑也沒能走出那片曾經茂密無比的叢林。當時幸而是夏季,夜裡的山野氣溫不算低,他用隨身攜帶的砍刀斫些樹枝既當墊子,又當被褥,在一棵大樹上躺了整整一夜。那天晚上,他就躺在厚厚的樹枝裡聽了一整晚各種野獸的吼叫聲,一夜不成眠,他風輕雲淡地回憶道。到了第二天,他在山中遇見了外村的牧羊人,在他們的指引下才返回了村莊。我比他幸運,沒有困在山中一整夜。




跟在農間卓瑪和她母親身後割了幾片葉子,我就跳上了拖拉機,一顛一顛地跟著他們返回半山腰上的家中。水泥路旁四棟小藏房圍起來的院子就住著他們一家三口,日子平淡而充實。住房不遠處有一棟上下兩層的木屋,我第一次路過時就對它印象深刻,心想若把二樓的四壁填實不漏風,露台圍一圈矮矮的柵欄,擺上一張木桌,一把老舊的椅子,陽光、月光和星光輪流照在露台上,很是安逸。樓下是雞舍,每天不用定鬧鐘,聽著雞鳴醒來就很好。她父親開玩笑說,我若喜歡,隨時都可以搬來住,除了幾隻雞,一樓還住著幾頭豬,熱鬧得很。






午後她的父親一人去了地裡繼續挖木香,她和母親就留在家裡忙點別的瑣碎家務。她的母親因為一次事故患有眼疾,雖然看不見這個世界,但她勞作起來與旁人無異,彷彿外在世界的一切早已與她融為一體。白色的牛奶桶裡裝滿了牛奶,她就把牛奶倒進鋁製的酥油桶中攪拌(聽說以前用的都是人工攪拌的木桶,現在則是類似豆漿機一樣的鋁桶,省時省力),差不多半個小時後固態的黃油與酪乳分離,黃油在她母親靈巧的雙手下很快就被團成一個極為規整的圓餅,放在冷水中靜置一整晚,第二天就可以放進冰箱,留著以後煮酥油茶用。



做完一餅酥油,她的母親又開始忙著煮兩桶餿水要去餵豬,等農間卓瑪把黃牛趕進牛欄,她又走進陰暗的牛欄裡,坐在矮凳上摸著黃牛的腹部,熟練地將牛奶擠進小小的鋁桶中,每天早晨黃昏各擠一次。擠完後,她把鋁桶中的鮮奶倒進廚房白色的塑膠桶中,桶裡裝滿了,剩下的一點就倒在冰箱旁邊地上的瓷碗裡,那是留給小貓喝的。而農間卓瑪呢,一邊照看母親幫著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兒,一邊又像個小孩子一樣,爬到樹上去摘紅透了的雞嗉子。夕陽從身後的窗戶柔柔地照進來時,她躺在火爐旁的沙發上睡著了,只是很短暫的幾分鐘。






在地裡辛勤揮鋤了幾個小時,她父親返回家中,下午茶點剛剛備好。冷水裡放入下關買來的磚茶,煮開後倒入加了酥油和鹽巴的木筒裡攪拌,濃郁奶香味的酥油茶就煮好了。過濾掉茶葉渣,倒入木碗中,就著水磨房裡磨出的麥麵做的粑粑和兩個家常小菜,這便是他們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尋常生活裡的滋味,談不上奢侈,卻能嚼出濃濃的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