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已沉沉睡去,星辰仍在頭頂的天空閃耀飛旋。凌晨兩點,我走入寒意四侵的帳篷外,夜晚愈發微茫迷濛,銀河也流轉到了頭頂正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時村莊傳來一陣急促、憤怒的犬吠聲,那片開闊的草地真的有黑熊出沒嗎?還是別的東西引起了這一陣犬吠?有幾戶人家門口的夜燈一直散發著白熾的光芒,凝結在空中的水汽縈繞著夜燈。一切都在沉寂。再次鑽入睡袋時,我卻怎麼也睡不深了。
頂頭偶爾有水珠滴落在防潮墊上,發出細微的噠噠聲,早有露水伏在帳篷上,順著縫隙滴落下來;旁邊的溪流徹夜唱個不停,嘩嘩聲甚至融入了睡夢裡,響了一夜。還有一種更神奇的聲音,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捕捉到的奇妙聲音。我清楚記得那種微弱的爆裂聲,很乾脆,有點像孩子喜歡吃的跳跳糖在口腔裡發出的彈跳爆裂聲。這讓我很快消除了不多的睡意,想探究奇特聲音的來源。這不是露水滴落,也不是溪水歡唱,也不是某種陌生的動物發出來的聲音,這分明是露珠的聲音,是那渾圓剔透的小球體被草尖刺透時發出的吶喊,很短暫的一瞬間,露珠與野草相互融合時,那聲音便消失了。



清晨在眾星辰緩慢的退場中來臨,草地邊緣那片爽朗的叢林從黑暗裡一點一點走出來,不再讓人感到害怕。草地上的晨光與夕陽有很大不同,夕陽給草地帶來濃濃秋色,乾爽而溫煦;晨光中的草地呢,則透著一股初春的濕冷黏稠。天空此時漸漸顯露出好天氣的徵兆,藍色的蒼穹已在東方做好了登台的準備,雲層卻像個討厭鬼,一會兒在遠處山林之上模仿山脊的形狀,一會兒又跑到村莊炊煙升起的隘口,撩撥一縷白煙,最後又長時間地盤踞在東邊叢林的上空,把朝陽和晴空牢牢遮擋,一呆就是一整個上午,大浪壩始終籠在一片失落的陰影裡,了無生氣。




我們走到昨天呼喚牛群的那位阿嬢坐著的草地,村民已經把一群群水牛和黃牛趕來這裡,然後任由牠們四散走開,自己則原路返回村中,也有村民繼續前行深入山林,他們是去山林裡尋找野生菌去了。我們還在收拾帳篷的時候就看見一位老人家提著一小袋拾到的雞樅走回村子裡,我上前看了一眼,其中一朵雞樅大得像個盤子。牛群慢騰騰地走上草地啃食青草,一些越過草地中間的溪流,鑽進旁邊的松林,那裡蕨類植物更多。路旁看見兩頭吃草的毛驢,其中一隻看上去還很幼稚,棕色的胎毛尚未完全脫落,看見陌生的人類既害怕又十分好奇,躲在大人身邊偷窺。







在陰雲裡等了一個多小時,只有最初見到的籠在叢林上方的淡薄霧靄讓我興奮,朝陽始終沒能照臨這片草地。我們返回露營地,叫醒孩子們,煮了一鍋簡單的熱湯就開始收拾行囊。我走上農場後一條彎曲的山路,看見遠處村莊更多的房舍正靜靜地立在濃雲之下,一縷縷炊煙無聲飄盪。那裡看上去水汽更豐盈,似有一場大雨。
我們返回草地,繼續等候杳無音訊的陽光。接近正午時分,有少量遊客來到這片草地尋找野趣,其中一輛教練車拉來四五個年輕女子,應該都是本地人,她們站在草地中央對準手機鏡頭舞動曼妙身姿,熱鬧了這片清寂。我們選了一塊沒有積水的平地支起天幕,坐下來融進大自然清新的氣息裡。太陽總是很吝惜它的光芒。一群在附近覓食的黃牛卻很希望我們慷慨,把袋子裡的橘子扔出去分給牠們,當我們一離開,牠們就堂而皇之地走到桌子旁,精準無誤地咬住裝水果的袋子跑走了。



陽光穿透雲層的短暫瞬間,叢林裡的蟬浪更洶湧熱烈。走近叢林,許多松樹的樹幹上釘著方形的蜂箱很像一個個信箱。誰會給蜜蜂寫信呢,或者是誰寫給森林寫給蕨叢,寫給溪流寫給野花,寫給夜晚和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