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徒步的終點總是設定在山頂，但這次仍然只是四十多天中的第二次成功嘗試。由於對山裡的路線不熟悉，曾多次止步於雜亂無章的原始叢林，看著近在咫尺的森林脊線和低矮的天空望洋興嘆，無功而返。其實也並非全然無功，每一次投身荒野，便對荒野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和了解，每一次的嘗試，都在為下一次的成功登頂做足了準備。
當我走向另一個遠方遙望曾經行走過的山野時，發現其實很多次我離山頂已經很接近了，不足一個小時的行程。距離最近的那一次目測不超過三百米的直線距離，山頂上的牧場被嚴嚴實實的叢林遮擋，那條極具迷惑性的山間小路讓我充滿了警惕。對山頂的渴望，有如飛鳥對天空不懈的追逐，在抵達山頂的那一刻，是身為凡人之軀得以自由翱翔的短暫時刻，令人心潮澎湃。
住在村裡的好處就是，只需在山路上輕鬆行走一兩個小時就可以開始攀登之旅，無需浪費許多時間趕無謂的路。冬日裡走少有人跡的山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儘管背陰處十分寒冷，白霜宛如降雪冰凍了大地。委陵菜的花期多在春夏兩季，此時明黃色的花朵附著一層剔透的寒冰，彷彿這花朵在寒冰裡封凍了幾個月之久，未曾凋零枯萎，鮮妍如初。當太陽照在花朵上，不知寒冰會不會悄然消退，花朵安然無恙地繼續綻放。路旁柵欄圍起來的耕地仍處在山巒的陰影裡，農人卻早早出門，揮舞著手裡的鋤頭挖地。冷意席捲整片曠野的時候，卻怎麼也闖進不了農人的身體，那裡有無限的熱浪在翻湧，如同大地上任何一個細小的生命，充滿活力與生機。
從傾斜的草坡攀向山頂，最初的山路林木疏朗，總是很好走。落葉鋪滿山坡，踩上去，乾枯的樹葉會發出一陣歡呼般的嘎嘎聲，彷彿在漫長的等待中終於迎來一次見證，或者相遇。它們在秋季或者更早的夏末開始陸續沉寂，只有陽光偶爾會照見，而怕冷的牛群也在一個月前離開了山野，它們只會沉寂更久。越往上，攀登越發艱難，找不到山路。牛群大概不走這個山坡，一個牛蹄印也沒有，更沒有糞便。但這次導航還算靠譜，我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是在一個看得見村莊的山坡，而此時的位置顯示，我離山頂牧場只有兩百米的直線距離。只要沒有密林阻擋，上升的方向便都是路。徒步雲嶺山脈的這片山頂牧場，會讓身體與靈魂一起翱翔。
抵達山頂的那一刻，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不再有枯葉歡快的吶喊，也沒有躲在枝柯間啾鳴的小鳥，連風都很輕柔地滑過草尖，怕驚擾它們在陽光下的午憩。除了遠處一眼萬川的起伏群山，天空自在悠遠的閒雲，以及腳下荒蕪的大地，再也沒有別的事物了。我從狹長草場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又折返回來，站在草場的最南端，叢林與草地的過渡地帶，站在雲團巨大的陰影裡，等待自己的身影從其中飄出來，落在枯黃的草地中。
野草的草葉已有一半變成了黃色，剩下的一點綠似乎早有放棄的打算，正逐漸向大地退縮。過不了多久，它們會完全枯黃，但會在地底堅守一整個寒冬。龍膽花的話語應是堅韌不屈，逆風飛翔。山頂如此凜冽，尤其是雲霧盤旋的陰雨天和漆黑的夜晚，氣溫低到無法想像，它們卻在這個季節毅然開放，守在冰冷的寂靜裡，完成生命的翱翔。
躺在龍膽花旁時，遠遠看見一匹馬從另一個山坡走入視野，然後又走來另外兩匹。周邊無人，牠們是自己跑上來覓食的。我走上前去想靠近，牠們卻連連後退，躲著我跑。我看著牠們額頭長長的鬃毛，在風中翻湧成棕色的雲朵，牠們才是這片曠野不羈的主人。
下山走的是另一個山谷，是我走錯路看得見村莊的那個山谷。那裡有很多蹄印，小路也顯而易見。背陰處，路邊有些許殘雪，大概是夜間降下。循著牛群走過的山路下降一個小時後來一處草坡，看上去很眼熟，不久前曾走到了這裡，那時還在草坡上坐著休息了很久，望著坡上看不穿的秋色遺憾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