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珠村委會往說主角公路最後一個尖銳的大拐彎附近有一個標註為東桑卡的地方,衛星地圖上顯示那裡有幾塊大小不一的草地,被四周的叢林團團包圍。參巴說他的祖輩曾經生活在那裡,包括他家在內,一共只有三戶人家。因時常有土匪翻山而來搶奪財物,他們的生活受到極大的干擾,於是舉家搬到了說主角,一個只有六七戶人家的村小組,從此在那裡定居下來。
當這三戶人家遷出東桑卡之後,除了只有一棟曾經住人如今幾乎坍塌了屋頂的小木屋和另外幾座關牲口的窩棚外,再也看不出有人類的其他痕跡。東桑卡已經變成了山野中的原始草場,蕨類植物和高山杜鵑在這裡肆意生長,野草蔓延到了廢棄小屋的台階邊緣,四周的斜坡上有許多矮小新生的松林,人類退出後,它們就沒有了節制,自由生長。東桑卡彷彿從未存在過人類居住的歷史。



清晨的山道上寒風凜冽,朝霞淺淺地落在幾抹匆匆飄飛的雲絮上,喚醒沉睡的群山。殘月漸涼,孤零零地對抗即將噴薄而出的朝陽,它遠在深空之中,像是被樹杈戳破了藍布形成的一個洞眼,透進來一點空洞慘白的光。當太陽爬上山脊,天底那無力發黑的藍變得明亮飽滿充盈起來,更有層次感。找準尖銳大拐角的位置,我便離開公路,朝著離東桑卡最近的一條山脊走去,那是一片麻栗樹和松樹混合生長的山地,這個季節山坡上落滿了光滑的松針,每走一步都得十分小心謹慎,一不留神就有滑下陡坡的危險。我應該是走錯了路,山脊線朝叢林延伸不到兩三百米就開始往下傾倒,而那裡沒有一條小路。






確定東桑卡就在右側不遠的坡下,我便仍舊往下滑,不久就滑到了一條很明顯的山間小路上。有牛蹄印,雖然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但我很肯定,沿著這條路就能走到東桑卡。十幾分鐘後,我便來到了那片被太陽照耀的開闊地帶,野草和矮松正沐浴在溫暖的陽光裡,兩隻類似鼬鼠的動物快速從草叢跑進了松林。這是一片位於山間處的陡峭草坡,沒有木屋,只有一點殘存的土牆,是參巴老宅的地基。土牆仍是光禿禿的,沒有植物生長,其他地方則遍地是長長的黃草。土牆附近兩棵松樹之間橫著一根木頭,有牧人坐在這裡生火。一截泛白的原木不知道躺在草裡多久,長年的風吹日曬已將原木表面刻出一道道彎曲的裂痕,像一把獨特的古琴,邊緣長出一叢火柴似的菌類植物,像某種標識。






西邊山肩處的草地邊緣有一條通向山谷溪流的小路,順著小路很快就能到達溪邊,跨過去往上爬幾米就走到了一座上了鎖的木屋。木屋大概不久前才被太陽照到,一旁的樹影下還有濃濃的白霜。木屋完好的玻璃窗似乎還在無聲地辯解,說自己並沒有被遺棄,主人不久就會重新回到這裡,但遮風擋雨的屋頂早已放棄抵抗。兩面沉重的石磨像廢物一樣丟棄在草叢裡,一面正被太陽照亮,一面仍躺在寒冷的陰暗裡。一堆綠色的玻璃酒瓶很顯眼,雜亂地倒在木屋前。






走進這片荒蕪,我想像著人類曾經生活在這裡的場景。木屋後面有兩座更簡陋矮小的窩棚,大概是用來養豬圈牛的,木屋前有一座二層的糧倉,二層的地板已損毀大半,收上來的各種農作物的秸稈應該多存放在這裡。而雞塒呢,也許就在糧倉的底層,或者就在木屋旁的石頭牆角,隨便哪裡都可以放。那時,或者還有一小塊開墾出來的土地,種著各種蔬菜,而現在,只有無盡的雜草、矮叢高山杜鵑和枯黃的蕨類植物。這裡遠離村莊,遠離喧囂的人類,木屋立在斜緩草地的一角,正對著這一片寬闊的原野,對著不遠處的叢林,無比安寧寂靜,與世隔絕,是一個絕佳的隱居之地。




穿過木屋前一小片松林,我又發現了另外兩處更小的草地,那裡也有棚屋,其中一間附近還長有一片木瓜林,地上曬著新切的木瓜片,看來仍有人來這裡勞作。當我返回木屋前的那片草地,坐在一塊木頭上曬太陽,幾隻羊從土崖邊走進來吃草,頭羊頸鈴的叮噹聲從看不見的溪谷旁傳來,牧羊人在對面茂密的松林裡發出一陣呼喚。我和牠們在溪邊相遇,牠們愣了一下神,慌忙跑過窄橋,消失在松林裡。牠們的主人是個古怪的人,像個影子一樣在我面前晃了一眼,假裝沒有聽見我講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松林裡。我只是想問他,沿著小路走能不能回到公路上。我得自己去摸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