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唱嘟是巴珠村獨有的一種傳統舞蹈藝術,共有108支歌舞,要跳完一整套唱嘟舞需要從前一天的黃昏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的中午,中途只能休息片刻,時間長達十幾個小時甚至二十個小時。唱嘟,藏語意為驅魔除妖,老人們也說不清這種舞蹈流傳至今已有多少年的歷史。如今巴珠村的年輕人對這一種古老又複雜的舞蹈藝術越來越陌生,只有為數不多的幾位老人深諳唱嘟舞的全部歌曲與舞蹈精髓,包括四位男性傳承人和兩位女性傳承人,和慶文老人便是其中一位。
順著村中的水泥路走到和慶文老人的家中,我本想花幾個小時向老人請教,蒐集整理更多關於唱嘟的資料。然而,老人家一張掛在牆上的老照片卻引起我極大的好奇,老人家給我介紹唱嘟之餘,另外講述了一些關於他年輕時的經歷和過往。




我在約定的時間走到老人位於葉久小組的家中時,院門仍關著,無人在家,老人一早出門放牛去了,還沒有回來。在穀倉附近一塊傾斜的耕地裡,我遇見了正在拔蔓菁的老人的家人,他的老伴和兒媳,現在正是收蔓菁的季節。在巴珠村,蔓菁主要是種來餵豬餵牛的作物,人也可以吃,不僅長得像蘿蔔,口感與蘿蔔也很類似。在等老人家回來期間,我走下去幫忙拔了幾分鐘。在這塊陡峭的斜坡上行走都得小心翼翼,老人家卻如履平地,勞作自如。





和慶文老人正午才返回家中,老伴和兒媳還在地裡忙農活,他就在廚房忙著做午飯,收拾衛生。飯後他又收拾碗筷,洗刷鍋碗瓢盆、打酥油。我們坐在院中的太陽下聊天時,他自謙地說,如今年紀大了身體毛病多,幫不了家人什麼忙,只能做些輕鬆的活兒。說到唱嘟,他說自己並沒有刻意花時間去學,很小的時候看著大人跳這種舞蹈覺得喜歡,很感興趣,他便跟著跳跟著唱。舞蹈動作學起來很簡單,一邊看一邊跟著跳,很快就學會了。唱歌就複雜得多,歌詞總記不住,退伍回來後他記了十幾年才學會了所有的唱詞。但如今年紀大了又開始漸漸淡忘,唱完一曲要停下來想一想,想起來就接著唱後面的曲子,想不起來就只有跳過唱另外的曲子了。
聊完唱嘟,他領著我走進客廳的牆邊指著一張照片說,這是他兄弟四人的軍裝照。老人曾於70年代在拉薩參軍四年,退伍後回到巴珠村。退伍返鄉的那一年,恰逢兩位弟弟同時投身軍營,一位在臨滄,一位在永平,而他的兄長則一直在貢山的部隊裡。因家中只有一位老母和雙目失明的姑姑,沒有男性勞動力,繁重的勞務無人承擔,他不得已放棄維西武裝部提供的工作,以及後來迪慶州電影院提供的一份工作,毅然決然選擇留在巴珠村,留在親人身邊,肩負起照顧兩位長輩的職責,接手所有的農活。聞者覺得很是惋惜,老人卻風輕雲淡,彷彿他人生中的那四年就像一場夢,他在夢裡走過、見過、經歷過一個不同於巴珠生活的世界,豐富了他平淡的一生。夢醒後,他仍在巴珠村做一個籍籍無名的牧人和農人,在漫長的夜裡則不斷學習唱嘟,用這種古老的唱跳藝術給平淡的生活增添一點樂趣。






做完家務,老人依舊走向葉久山中的一片草場,他養的兩頭牛和鄰居家的黃牛還在山中吃草,他一同幫忙照看。同在草場上放牛的還有他另一位鄰居,也是一位唱嘟傳承人,他們一個坐在草地上,一個站在土崖邊,隔空聊了許久。一群山羊從高處衝下來,跑到草地上繼續覓食,老人便講起他退伍後在山中牧羊的歲月。他指著眼前的高山說,那裡的山頂上也有牧場,他趕著幾十頭羊在山頂住了兩個月。山中有黑熊,他隨身帶著砍刀,還有一大群羊相伴,不覺得害怕。有一次在山中尋找菌子,他發現一頭黑熊距他只有十幾米遠,他揮舞著手裡的砍刀,齜著牙,凶狠地發出了一陣怒吼,竟然成功地嚇退了黑熊。我想,在那一刻,黑熊看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千軍萬馬的雄壯之勢吧。




出門時,老人依舊揹著砍刀和粗繩,他說放牛是件很清閒的事情,還是要做點別的事情的,比如砍一捆柴揹回家。放牛,砍柴,做飯,洗碗打酥油,跳唱嘟舞,和慶文老人似乎是想從這些事情上來證明自己晚年的價值,但他好像從未意識到年輕時的那次選擇,足以讓他的子孫們代代銘記,並為之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