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珠村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周圍的眾多山野將巴珠村圍在一片片斜緩的坡地上,村中只有兩條新建的柏油路通向山外的城鎮。更多的年月裡,村人過著一種簡樸閉塞的農牧生活,由於山高路遠,他們中的許多人尤其是年長者,幾乎沒有機會與外面的世界發生關聯,生活在一片狹小的天地。
即便如此,在巴珠村待了近兩個月,村中人的樂觀與美好品質給人留下深刻的影響,他們臉上露出來的真誠笑容總是給人一種錯覺,那就是,他們的生活並非如此,而是充滿了歡樂。不論在何種場合,你總能聽見他們歡快的歌聲和密集爆發的笑聲,好像那歌聲和笑聲才是他們生活的主旋律。在巴珠村,人人都會唱會跳,也愛好唱跳,坡布卓瑪就是其中的一個。她的歌聲裡唱的是樸質的鄉村生活,是巴珠人自己的「詩經」。





初識坡布卓瑪是我走進山野尋找挖藥材場景的一次偶遇。那時還是初冬,暖暖的陽光蕩漾在山野的各個角落,散發出迷人的溫暖氣息。我沒有找到一大群人在山坡上一起挖木香的集體勞動場景,卻在一塊高大木瓜樹做的柵欄後看見了正在挖過的空地上吃晌午的卓瑪夫婦。我首先看見的是空地上飄起的白色炊煙,而後才看見了正在吃簡便午餐的二人。看見我走過來,坡布卓瑪的丈夫立刻在火堆裡煮起了酥油茶,插在樹枝裡烤得焦香的臘肉和自己做的麥麵粑粑也遞了過來。酥油茶,臘肉,粑粑,當然還有一些開胃的小菜,這些是他們在山野裡的午餐標配。






坡布卓瑪很快就投入午後的勞作當中。每當鏡頭對準她,被她無意中發現的時候,她總是一邊唱幾句藏文歌詞,一邊從容快樂地看著鏡頭,拍完後便開始羞怯地大笑起來。幾次抓拍中,不論是她正在挖木香,還是去親戚家的地裡割餵豬的野草,我聽出她的歌聲裡含有她正在做的勞動,木香和野草二詞被我聽得真真切切。於是我問她歌詞的具體內容,她卻笑而不答,仍舊是用歌聲回應。我想,她唱的內容應該多是她即興想出來的。那一整個下午,坡布卓瑪總是樂呵呵的,好像生活從未虧待過她,讓她品嘗艱辛的滋味。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想來再去拜訪她。這次大概因為彼此已經熟悉,她沒有像上次那樣拘謹,唱得比上次多,唱完後又用自己樸拙的語言翻譯給我聽,對我的疑問盡量做出解答。在她家裡吃過一頓殺豬飯,那天她不足一歲的小孫子也在,小男孩不高興的時候她就唱歌給他聽,聽完小男孩快活地又蹦又跳,很是歡喜,小男孩一定在許多個夜晚聽著動人的搖籃曲入睡。這次,她坐在陽光下,一邊割蔓菁,一邊仍舊唱出迷人綿長的曲調。
「酸酸的果子是外面好看,核桃是裡面好吃」;「女子心裡苦,別人看不到;山上下了雪,所有人都看得到」;「天上的太陽照在地上,暖烘烘的,像父母親一樣」;「想念媽媽心裡苦,走很遠很遠的山路去山路呼喚,媽媽卻聽不見」;「對於普通的爸爸媽媽來說,小孩走路也可以,騎馬也可以」。她說,這些是她兒時從大人的嘴裡聽來的唱詞,內容很豐富,包括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包含人類各種情感,有趕牛調,有擠奶調,有歌唱下雨的曲子,也有歌唱落葉和陽光的曲子,什麼樣的歌曲都有。
當我再次問她上次唱的曲子是不是有她自己編的,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唱了一曲,我聽出了「蔓菁」一詞,正是她手裡的作物。她說,剛才唱的是「蔓菁又大又好,心裡相當舒服,很高興。」她又指著身後正在飄落的樹葉唱道:「樹上的葉子太重,風一吹就掉下來了。」我雖不懂音律,但能分辨出來,蔓菁和落葉的曲調不是同一種。我笑著告訴她,很久很久以前人們也是這樣唱的,人們把那些歌詞編成一本書,叫《詩經》。




黃昏時跟著坡布卓瑪回到她位於巴珠河畔的家中,她依舊忙個不停,餵牛,餵豬,餵雞,還不忘給院子裡的幾隻貓投食。不論她在做什麼,她總是吹著歡快的口哨,或者輕輕哼唱。她的唱詞直白,坦誠,沒有一點藝術加工的成分,沒有高雅的藝術手法。但是她那婉轉悠揚綿長的腔調又很容易讓人共情,沉醉其中,這才是她的藝術手法,無異於《詩經》中的賦比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