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春的平原如此灰茫、迷濛,這大概是它過去六年一直存在的模樣,或許這迷濛是日漸沉重。沿途所見最多的便是明麗無比的油菜花,平原上的油菜花看上去更加金燦黃澄,彷彿那裡是光源之地,所有的光芒都從那裡流轉、發散出來,而非來自天空。天空越發顯得黯淡了。回鄉第三日,我還沒有見過一刻的日升月落,真正的天空已經與我隔絕許久。
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走出永修縣城,踏上這條熟悉的河堤。離開的時間太長,我不得不開啟導航才能找回通往故鄉的路。我何曾想到,當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竟是以一個遊人的身份。我似闖入了一個巨大的夢境裡。虛幻與現實,或者說記憶與現實開始變得混亂起來,它們無情地在我眼前肆意切換,讓我措手不及。遠處那片混沌不清的深灰色雲團,就讓我誤以為是一座隱在雲霧裡的雪山,是此行的終點。




沿途的村莊對我來說完全陌生。在童年時代,從縣城去往我出生的那個村莊走的是水路,一條開得極慢的木船會載著一船人滿河道跑,我便很少有機會路過這些建在河堤旁的村莊。過去四十年間,有記憶可循的只有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徒步經歷,那時也和這次一樣,我沒有走捷徑穿過那些村莊,而是沿著河岸彎曲的泥路行走,遠遠地看一眼村莊。我甚至不知道這些村莊的名字,只是走到村口看見村名時,才能去久遠的記憶中搜索出一個相對應的方言詞語——大人們會提到這些地方,但我對它們一無所知。
這些村莊包圍在一片片平整的油菜花田間,房舍是一律的新式水泥建築,不知何時起,我熟知的那些青磚或紅磚房屋早已被取代,不見了蹤跡。所以在河堤上看見兩棟拼色的老舊建築,我便十分歡喜。這樣的建築很罕見,上半部分用的是青磚,下半部分則是紅磚砌成。我不知道這是主人的故意為之,還是因為建材短缺才混合拼接,就像小時候母親給我們織的毛褲,新買的毛線不夠用時,她就把一件舊毛衣拆了湊齊一條毛褲的用量,也不管搭不搭。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審美毫無必要。





走了近一半的路程雨才開始傾斜下來。冷風從村莊後面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橫掃而過,吹向堤岸,又掠過淺淺的河面,跑去了對岸另一片平野。這是我想像中的天氣,是我在晴朗的高原上一直渴望的江南春天裡的潮濕、迷茫。空氣裡充盈的水氣會有效緩解乾過敏帶來的各種不適。但河堤與河流之間的景象卻變了,從前那裡的荒野長滿了雜草,偶有一片片柳樹林搖曳在河灣邊,水牛會在那裡覓食,牛背鷺則尾隨其後,飛翔在蒼白的天空中,或者直立在牛背上,那身顯眼的白色真讓人過目不忘。更多的鳥類在林間翱翔,或者棲息在河岸邊長滿紅花的草叢裡。如今樹林幾乎都不見了,荒野被留在村莊的勤勞農人開墾成一塊塊耕地,黃色的油菜花赫然鋪展其上。
走到村前的堤岸上,我仍沒有一眼就認出這個我生活了十年的村莊,而是多看了兩眼。從前進村的老路蕩然無存,那個順著坡路衝下去跑進村莊的女孩兒也不見了,連同村前一個小小的池塘,那裡曾是她和夥伴們度過無數個美好夏日的樂園。我順著一條窄窄的水泥路走進了村子中央,這裡空無一人,只有村頭一戶人家的空地上走著幾隻雞。密集的雨水敲打著瓦頂,這聲響似有意掩蓋村莊的沉寂。路邊荒地上的蓬蘽卻繁茂無比,它們才長到不足一米長,就迫不及待地開出馥郁的白花,惹人憐愛。






走近老宅,我才知道它有多矮小老舊。事實上,這已不是我們的老宅。十歲那年舉家搬遷後,這棟房子就賣給了同村另一戶人家,所以當我推開那扇塵封已久的木門,四處環顧時,看到的是兩戶人家的生活。大多是後來者的生活痕跡,比如他們留下的家具、農具,還有木板上的貼畫,以及乾淨的水泥地面。我卻只能在祖母和我住的那間小屋裡,在小屋與外牆之間狹窄的通道中,甚至木牆外插著的鏽鐵釘上尋找我們留下的痕跡。廚房堆滿了雜物,都落在厚厚的灰塵裡,土灶也毀了,面目全非。如果她在世,如果我們還住在這裡,廚房裡是見不到一點兒灰塵的,灶前的柴堆也一定是整齊的。
通往閣樓的木梯子還在,我爬了上去,只有一張豎在牆邊的竹床。竹床幾乎完好,沒有散架,但我想應該是另一戶人家留下來的,我們睡的竹床至少也有半個世紀了,大概不會這麼耐用。關於竹床,我有一個尤為深刻的記憶,那是一個荒寒的冬日,或者早春,我在堤壩上看見母親和同村的其他幾位婦人躺在倒放的竹床上被人抬進村莊,臉色慘白,看上去很痛苦。很多年後我才知道,她們是去醫院做節育手術了。那時村莊有太多超生兒,女孩居多,我是其中之一。




村莊有前後兩排,共30戶餘人家,房舍多為青磚瓦房,建於上個世紀50年代,父輩們從河堤上的木房子裡搬出來後就蓋了一批這樣的房屋。零散的紅磚房則要新得多,大概從90年代開始,村裡有富裕人家拔去老舊的瓦房,建起一棟棟鮮亮高大的紅色平房。再後來,村裡就不再有人蓋新房了,人們都搬去了縣城。如今只有極少的幾戶人家依然生活在村子裡,所以我見到了從未見過的兩處新房,建築與別的村莊雷同。





一棟異常乾淨直挺的青磚老宅讓我停下來腳步。門口坐著一位老婦,正在擇藜蒿,身後站在一位老翁,老翁的低語聲飄進了屋外的雨裡。見我走近,老婦警覺地問我所為何事,我反問她是否認識母親,打量片刻後,她才又驚訝又歡喜地用鄉音喊出了一聲我期待已久的「撈哇撈」,而我也早有預料,壓制住了一份不想被人識破的激烈湧動的暖流。
敘舊,談新。我坐在堂屋裡的一張四方桌旁,聽她講關於村莊的故事。母姐,我應該用這個詞稱呼她,可是我在異鄉的時間太長了,語言系統裡根本沒有了這個詞。她用一頓樸實的午餐填飽了我,也溫暖了我,但她覺得很羞愧,若知道我要來,她說,一定要做一頓更豐富的午餐。而我從那盤白色的大頭菜裡吃到了祖母做的味道,已是十分感激。




回鄉前的某一天我突然想起村裡有一位姐姐,她與大姐年紀相仿,心靈手巧,很會梳辮子,各種各樣的髮式都會,我記得她給我梳過幾次好看的髮型,也記得她家門前種了一種很香的花兒,但是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而眼前這位母姐,正是她的母親。那位姐姐早已嫁去了別的村莊,做了外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