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住巴珠村的第一次山野徒步,便是在山谷中一條溪流的引領下前往。對陌生的旅人來說,溪流是最忠實可靠的嚮導,不僅沉默寡言,低吟淺唱著大自然的真性情,還會一直不遠不近地守候著,用水流聲提醒旅人不要偏離方向。
在巴珠村的群山之中,這樣值得信賴的嚮導可不只一條,兩山之間的最深處幾乎都能發現一條潺潺流淌的清澈山澗,有些因為氣候變化,原本清晰的溪流早已乾涸,但卵石遍布的溪床仍歷歷在目,亦可以放心將其視為可靠的嚮導,只是不能走遠,沒有水流聲的呼喚,陌生的旅人容易迷失在山野裡。
溪邊有多座存在了千百年的水磨房和轉經筒,均靠水流的推動運轉。推開其中一座水磨房的木門,一股濃濃的穀物清香撲面而來,裡面依然緩緩傳出吱吱呀呀的磨麵聲,瞬間有種回到古老往昔歲月的穿越感。水流不斷,磨麵的工作就晝夜不息。



溪流兩旁有狹窄原始的山路,是從前進山覓食的牛羊和牧人行走踩踏出來的羊腸小道。如今兩旁雖修通了車路,但沿著這樣的小路走更有意思。白頂溪鴝和紅尾水鴝似乎更鍾愛溪谷潮濕的環境,經常能看見它們嬌小玲瓏又色彩明麗的身影。白頂溪鴝膽小謹慎,陌生人在白色的水流旁很容易發現它們,但要靠近卻不易,它們總是在溪流中的石頭與斜坡上高大的核桃樹之間與陌生人互換位置。追到溪邊,白頂溪鴝就飛上核桃樹的枝杈;爬上坡地鎖定枝杈上它的身影,它又戲弄般地飛回溪邊,不讓人靠近。紅尾水鴝則落落大方,絲毫不介意行人的靠近。與自由自在的飛鳥相比,溪水中的大白鵝則顯得侷促不安,遠遠地就發出警報聲。


路過打龍農的神泉尼蘇拉康,早有村民在這裡煨桑。這日是農曆十五,村民帶著松枝、牛奶和青稞來此祭拜神泉。在巴珠村,人們對自然的虔敬與景仰從未中斷過。這裡幾股從地下湧出的清泉被人們視為神蹟,每月初一、初十、十五都會前來燒香祈福,若遇乾旱還會舉行隆重的雨祭活動。村民將松枝放入燒香台點燃,再將杯中的牛奶與青稞灑入神泉,跪拜磕頭。長者更為虔誠,不僅朝著燒香台、神泉以及身後的溪流磕頭,還要起身繞到坡上另外一處出水口跪拜,一整套儀式才算完成。







斷斷續續下了一週的雨,溪路兩旁的景色有了些微的變化。「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語,空翠濕人衣」,王維詩中的每一個意境都可以在溪邊尋見,山景甚至更豐富充盈。落在青苔上的核桃,樹幹與青苔共生的野生木耳,被雨水和山風催落的木瓜,映著流水晶瑩閃耀的鮮豔漿果......若王維生活在巴珠村,只怕《山中》這首詩的體裁要改為篇幅更為宏大的歌行體了。




秋末冬初,寒意在山間肆虐,牛羊已不適應低溫氣候,被牧民們從高處的牧場趕回村莊,圈養在柵欄裡。但溪谷附近散布的小塊草場上仍有為數不多的牧人在放牧,尤其是暖怡舒適的晴朗天氣。一戶人家的豬圈外,兩隻小小的幼豬正臥在木牆外沒有陰影的地方,睡一個暖洋洋的午覺呢。




幾次路過這塊草場,總會忍不住停下來看一眼四隻大白鵝居住的地方,是一幢漂亮小巧的木屋,還鋪了厚厚一層松針。這次巧遇了白鵝的主人,是個藏族大爺,正從地裡割回一大捆白朮莖稈用來餵牛,黃牛在圍欄裡聽見腳步聲,迫不及待地跑到門口來要吃的了。小木屋是大爺親手搭建的鵝屋,牠們快活地在附近轉悠,似乎很喜歡這個新家。大爺和老伴兩人就住在旁邊的舊房子裡,老伴去了村莊一戶人家唸經,今天不會回來,就住在村中的家裡。但他們更喜歡住在這裡,不論陰晴雨雪,這裡更好在些,老人家說。我回頭看了看他身後的山野,誰說不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