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隔一年再次前往大禾里村,仍是趕赴一場更加盛大熱鬧的野生菌宴席。數天前與紅姐在一次晚宴上相遇,她便熱情地邀請我們隔天再去她家吃野生菌。「這些天我每天都要去山上撿菌子,少的時候也有五六斤,都凍在冰箱裡,就等著你們來吃了」,紅姐說。她極為熱情好客,善於社交,雖常年居於鄉里,朋友卻很多。她說,既然邀請了我們,她就不得不通知村裡的眾多朋友與相鄰,將他們一同請來吃菌子,大家熱鬧一番。那麼,這是一場名副其實的以野生菌之名舉辦的宴席了。這也是我們久居大理十餘年頭一次參加的野生菌宴席,倍感榮幸。
晴天的大禾里村與雨天的大禾里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即便是在同一個夏季。晴天,我們走上一條從田野中延伸的蜿蜒馬路,馬路的一側是起伏的波浪形高地,微風毫不費力地從高地的另一邊爬上來,略過我們,輕盈地向低處的山谷跑去。逆風的方向望去,我們看不見大地,一排排茁壯的玉米撐起了地平線,線條依舊平緩柔和,並非不規則,沒有凌亂的銳角和鋸齒。純白的雲絮在玉米寬大的葉片背後緩緩移動,朝北挪騰,被陽光直射之處異常明亮耀眼,白得極為嚴肅。藍色的天穹遠遠地退居高遠之處,這是暴雨後的晴空才看得見的澄澈,天空與雲層才會剝離得如此鮮明。馬路另一側的低處山谷是另一片田野,也是一樣的玉米地和煙草地。村莊或在最深的谷地簇擁,或散居於綠意濃烈的對面山坡上,陽光穿透飄飛的雲層,照射村莊的時候,我們動心了。不論白色還是土質的牆垣,它們建在山間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慰藉與安撫。




雨天,縈繞著低矮重雲的沉鬱山體則是這個世界的一切。我們忽略了途經的一切生命,看不見起伏的玉米地和煙草地,也毫不在意風從哪個方向吹來。即便是白晝,遠處的村莊仍然沉寂不已,與周圍的大自然無異,無法開口。與沉重的天空和大地相比,山間清淺靈動的白雲則要顯眼許多,它們輕而易舉地就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那些水墨似的畫面就活生生地呈現在我們眼前。重雲之下的山體,密林之下的坡地,那裡湧動著一個短暫卻欣喜的狂歡世界,微小,潮濕,幽暗,充斥著真菌獨特氣息的世界。紅姐總是率先走進那個世界,憑著直覺,毫不費力地找到它們的生長之地,那些野生菌像是她親手種下去的,只要她一走進那個世界,它們就會暴露在她面前。而她並不獨享那片山野,總有人喜歡跟著她一起進山,有時會搶先撿走那些從松針下拱起來的菌子。但來年,她又會是第一個知曉它們行蹤的人。
我們接近黃昏時才走進了紅姐家,她已經備好足夠三四桌客人食用的野生菌。一個直徑一米多的不鏽鋼大盆裡裝滿了切好的各種新鮮菌子,是她昨天才從山裡找來的。她猶閒不夠,又從冰箱裡拿出三大袋冰凍了的菌子,她說,無需解凍,直接把這些冰凍的菌子放入燉煮好的雞肉湯鍋裡,這樣煮出來的菌子不會散爛,仍是完整的一片,口感與新撿的菌子一樣鮮嫩爽滑,沒有絲毫變味。這是她拾撿幾十年積累出的經驗。所有的野生菌傾入大鐵鍋的一剎那,整個院子飄蕩著濃濃的菌香,彷彿整個山野的精髓都湧入其中,每一個從鍋邊經過的人也都早已浸染了山野的精華。







野生菌土雞湯本就無比華麗耀眼,於是,宴席上便不需要其他任何葷菜來增色。但在濕冷的雨季,一點火烤的蔬菜是很有必要的。自家種的辣椒,茄子,再配上幾個酸酸的樹番茄,通通放在炭火上烤熟,拿來拌一道下酒的涼菜。大概是考慮我們幾個外省的客人,最開始茄子辣椒是放在鐵架子上面烤的,漸漸地來的本地親朋多了,他們覺得這樣烤太做作,實在看不慣,於是撤掉了厚重的鐵架子,一把把的辣椒直接放在炭火上,放入煮湯的柴火灶裡,外皮燒焦了就趕緊扒拉出來,也不等放涼,也不吹去粘著的百草灰,即便燙著手也要趁熱撕成小小的一條,好像慢幾秒鐘就有什麼要緊的味道逃竄了似的。坐在一旁的看客只管用眼神參與這樣歡樂的場面,就能先於其他人品嚐到屬於菜餚本身之外的滋味了。我們雖不住在村裡,卻也不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不但不介意,反而十分歡喜。與其他食品裡的科技狠活相比,百草灰於我們而言,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難得的佐料。
客人來齊,一盆盆野生菌土雞湯端上了餐桌,不論大人小孩,必先舀上一碗撲鼻的濃湯,像某種激活腸胃的程序,才開始食用別的東西,開始熱鬧地勸飲吹牛。他們喜歡把家常閒談稱為吹牛,其實真正吹牛的人卻沒有,除了有一兩個多喝兩杯的話癆。酒不必是名貴,小甑的苞谷酒就很收歡迎,不傷胃,也不打頭。他們知道去哪裡打這種醇厚回甘的自釀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