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密比臘村的高山草甸需要穿過老卜苴村，朋友告訴我，村中有兩條岔路都可以通往草甸，但他建議我走第二條，因為不僅這條路的路口一戶人家用石頭壘起來的牆壁很精美，而且我會經過一個滾落了許多桃子李子的土坡和深溝，別有一番風味。朋友這樣描述的時候，我立刻想起王維的「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這兩句詩來。當我撐著傘以一個過客的身份行走在雨季裡的村莊時，發現老卜苴村是一個處處充滿了詩意、具有濃濃江南氣質的村莊。
清晨，雨中的老卜苴村靜謐而安詳。「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我這樣的陌生人闖入村莊，竟然聽不見一聲犬吠，只有遠遠近近的雞鳴聲傳來。這是我在其他山村未曾遇見的情形。返程時我在路邊與兩條黃狗相遇，即使距離很近，牠們也沒有發出恐嚇般的叫聲，其中一隻公狗還很好奇地朝我靠攏，眼神中透露著友善。另一隻母狗則警惕地遠離我，喉嚨裡還不時發出一陣低沉的聲響，神情嚴肅。這是我在村中遇見的最不友善的一張面孔，即便如此，牠也沒有吠叫出來。
村中的小路皆用附近山中的青石板鋪就，乾淨整潔，路旁沒有一點生活垃圾。一根根劈砍地長短粗細勻稱的木柴整齊地碼放在路旁，被雨水淋透。這些取自山中的木柴是村莊裡最常見的生活所需，其最終歸宿是灶膛。但它們燃燒後升起的一縷縷炊煙曾經溫暖過多少人，如今就能勾起多少人的濃濃鄉愁。「一點炊煙竹裡村，人家深閉雨中門。」老卜苴村中多數人家大門緊閉，一根短木條橫在門把手上就算「上鎖」了。老卜苴村的房舍基底多用山中的沉積岩壘疊而成，上面的主體牆面則是土夯，台階和房頂也用成片的頁岩鋪就，古樸自然。
老卜苴村的北面山谷裡有一條通往西邊群山的沿溪小道，小道亦青石板鋪就，兩邊長了許多棵900年樹齡的野生鐵核桃樹，遮天蔽日。小道的盡頭有一座壁立千仞的懸崖，一口瀑布從懸崖的一處缺口傾斜而出，我站在數米遠的欄杆外，一股強大的氣流朝我襲來。瀑布之上是另一疊更小的瀑布，再望過去就看不清有什麼了。「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站在這個《桃花源記》一般的入口處，我努力向上面張望，期盼能發現陶淵明筆下的世外仙境，但是視線被亂石雜樹遮擋，我什麼也看不到。
村北有古道溪流、茶山奇峰，村南是一大片高山草甸，老卜苴村就藏在這些豐富多樣的自然景觀裡，靜靜地守候在遠處的神女峰下。茶山主人饒叔正是老卜苴村人，和他閒談得知，老卜苴村人並非彝族原住民，而是明洪武年間從江西撫州府遷居至此的漢人，村民皆饒姓。據饒叔講述，因躲避洪災，他們的祖先翻山越嶺從彌渡進入南澗，最終在這裡停下了跋涉的腳步，把家安置在這個與遙遠的故鄉有些許相似之處的山中。經歷數百年的風雨，老卜苴村在漫長的時光淀積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語言、風俗，村民們帶著一種更深厚的鄉愁繼續生活在這個安靜的村莊。或許，遠方會有一縷綿長的炊煙，將勾起他們的尋根之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