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孩捡了一块又一块小石子向海里扔去,他尝试了很多次之后才开始稳定地打出水漂。两下,三下,四下,极少有四下。但他仍很开心,每次打出水漂就立刻与我分享他的成功和喜悦。我则心不在焉地坐在水旁的草丛里,看着远方空洞的景色发呆。生态廊道把洱海西面这一侧的景色变得面目全非,失去了充满生命力的野性,处处透着取悦和谄媚。那些我喜欢的枯柳、芦苇丛、滩涂和无人之地的荒野,早于数年前便已消失。而我们曾经享有过这些美好之物长达八年。
离开四年后,我们又重新回到了大理,再次把家安定在苍山与洱海间这片令人着迷的平畴之上。与之前不同,我们没有靠海而居,那里成了商业圈,早已不适合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生活。我们从银桥一路找来,想在山边找到一个合适的房子。当我们跟着年轻的中介小伙走进湾桥村这个安静的院子,站在二楼露台外看见近处的苍山萦绕着洁白的云层,以及东边一大片开阔的田野时,我们便决定在这里住下来,落地生根。不论怎样,那山云与天光风物仍旧是朴素的,善良的,愉悦我心的。




新家彻底整理收拾好后,我才开始有时间出门找事情做。附近的田地里,人们忙着耕地、施肥、种菜、拔草、收菜,坚实的大地把他们的身体锻造得很是结实。70多岁的房东阿嬢说她每天都要去地里帮他们种菜,这样整个人才更有精神,闲着反倒没精打采的。我想我也应该找份这样的工作,把身体累到极致,没有时间去焦虑生活里的不顺。
男孩和女孩的教育是搬家后我们遇到的最大障碍。我们跑了几次镇上的中心校,跑了几所附近的学校,中心校的工作人员建议我们去大理市招生办问问,我们跑过去,没等我们描述完具体情况便被粗鲁地打断,说我们不合规。而我焦急等了几天的一个回访电话,竟然只是由机器人打来,问了几个是否满意的问题后便无情挂断了。于是,他们失学在家。男孩本应该很容易进一所学校,但他们都说学位紧张,朋友听说后感到很惊愕,城里学校的学位紧张情有可原,怎么村里的小学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我急切地想找一份体力工作,便骑车出门走去田野,走向忙碌的人群,问他们是否招工。男孩一定要跟着我,说可以帮我干活儿。路边三四个女人正忙着往松软平整的地里插大葱的种子。没人觉得我能干这样的重活,所有人都对我说,你干不了这种活,还是在家歇着吧。于是我也被他们拒绝了,哪怕一次尝试的机会也没争取到。





我和男孩沿着水泥路一直朝山的方向骑去,直到穿过山脚的村庄,来到路的尽头。我们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寺庙前,然后便折返,路过村庄,横穿214国道,经过家门口时也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朝洱海的方向骑去。这一带的海边游人极少,他们更像是漏网之鱼,游到了大鱼群不会涉及的海域,稍作停留后便匆匆离开,一点儿也不喧闹。所以当男孩说想在海边多待会儿的时候,我便随了他的意,坐在草地上,假装看他打水漂,脑海里充塞着无数挥之不去的烦忧。
看到路边一家贴着转让信息的民宿,我想到我们离开大理与离开巍山重回大理的理由始终一致。疫情放开那一年,无数人涌入大理,商业浪潮卷起的巨浪碾碎了我们平静的生活,我们不得不搬离,选择偏安一隅的巍山。而如今的巍山又像是数年前大理,正欣然地吸引了许多热爱它古城气息的人前往。我们在巍山租住的房子尚未到期,就已经被转给了一个前来开客栈的外地人。当我们需要再次寻找住处时,龙哥决定回到大理,因为此时的大理,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海啸,所有的浪潮已渐渐平息、退去,我们会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做完自己的工作后再去找一份旅行相关的副业,以缓解眼前的困境。

我们住进新家已一周,但我对这个决定仍表示怀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所有的事情里,只有租房和搬家这两件事极为顺利,可男孩和女孩的教育,我的工作,还有两只猫的命运,都让我感到焦虑和不安。我独自走向无人的原野,对着大山放声痛哭时,无辜的山风会跑过来,吹起浓厚的云团,叫我看见不远处的重峦叠嶂,一股深厚坚韧的气息涌向我,我很快止住哭腔,若无其事地走回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