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岩,這是我們看見這座瀑布時查出的一個地名。其實這並不是瀑布的名稱,它似乎連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名稱都沒有。我們費力地從路邊爬上去翻上山頂時,才知道它的名字,知道它歸屬於哪裡。青石岩是瀑布源頭那個渾濁水庫的名稱。瀑布就懸掛在路邊,它似乎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很容易讓過往的一切看見。
它其實沒有隱藏的必要,更無需刻意彰顯自己。放在瀑布界,那幾座大名鼎鼎的瀑布早已搶盡了所有的風頭,在文字裡熠熠發光成百上千年,多少人慕名而往啊。它呢,它沒有在任何一篇詩文裡被提及,甚至都沒有被當成一處值得人遊覽的風景被標記出來,沒有任何遮攔地暴露在道路的一側,就像一棵生長了幾百年的尋常古樹,與周圍的其他地表植被相比稍顯獨特,故而能輕易被人看見。






倘若道路沒有詭譎地在這裡繞了個大圈,我們大概不會路過此地,遇見這座在沉靜起伏的連綿山間日夜不息地俯衝而下的瀑布。在這裡,道路就像拉麵師傅手中的麵條,被甩出一個接近封閉的柔美圓弧。瀑布在陡直的深壑裡猛烈飛濺,發出持續不斷的激流撞擊岩體的巨大聲響。沒有清晰的山路通往瀑布的頂端,附近有個村莊叫大屋地,我想導航去這個村莊應該很容易抵達瀑布頂端,找到一處最接近瀑布的地方。
但我們不想開車上去,一切便利的方式對認識某一事物起不到任何幫助,只會讓認識變得膚淺和隨意。更何況,遠遠近近的陌生群山與貼著山脊飄飛的、雨季裡沉甸甸的雲層,以及在雲與山之間自由流轉的光芒,這一切都值得我們在此多停留幾個小時。我們到過的和平古村就坐落在附近的群山間,而與和平古村的相遇帶給我們許多驚喜啊。陡峭的山坡間有一條踩踏明顯的草路,順著這條痕跡爬上去就能到達瀑布的頂端。我們不斷爬上高坡,由山腳的仰視逐漸變為平視,最終站在山頂俯瞰整座瀑布。




翻過山頂一片廣闊斜緩的坡地,我們才知道瀑布的水源處是一個水庫,一面高深寬廣的築堤石牆將流水攔截,只留了一個矮小的出口,流水鋪平在一小截斜斜的水道裡,走完這一段水道,它們便毫無約束地縱身飛躍,墜落深不可測的峻峭山壑裡。水庫裡的水極為渾濁,只有一個釣魚人肯站在岸邊,等待毫無保障的收穫出現。他說,近期降雨多,水都是從周圍這些山上沖刷下來的,自然要帶了許多泥土,怎麼會不渾濁。他不太願意再講話,好像我們會打擾到他釣魚。倘若他今天沒有收穫,我們大概會是一個很大的阻礙因素。
我們便很識趣地不再向他打聽有關瀑布的資訊,而是自己去尋找盡可能接近瀑布的小路。水庫旁這片坡地邊緣立著一座白色的小院,小院外的山地裡種上了菸葉,房子附近是菜地,我們聽見了雞鳴狗吠,卻沒有看見人影。在這個水聲日夜轟鳴的山頂,竟然仍有人住在這裡,不肯搬離。大概,水聲會溫柔地變成蟋蟀聲一般悅耳的存在,助他們入眠吧。





我們也只是貼著瀑布攀爬了一個多小時,便不再把飛流當成一種刺耳的噪音,甚至會忽略這聲音的存在,更何況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呢。另一座土牆矮屋就建在深壑邊緣,那裡早已無人居住,看上去是一處羊屋。從瀑布的正對面望過去,所有的流水好像都湧自小屋的地底,小屋彷彿懸在瀑布之上。瀑布上的家,是誰這麼會挑選地方呢!
我們坐在緩坡上大口喘氣,一片生長茂盛的飛蓬順風奮力搖擺,似要將根部掙脫,追隨流雲遠去。我們躺下來,躺在無邊無際涼風裡,大地無處不在發出轟鳴,似有列車逐近。不遠處的灌木叢裡有牧羊人的聲音,他們在交流什麼呢,找了多少菌子嗎?現在正是採菌子的時節。在他們眼裡,我們一家大概也是出於這個目的才費力爬上來的。畢竟,會有誰為了這座毫不出色的瀑布,花幾個小時苦苦地出力爬上來看一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