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去山裡的時候,巍山縣城西郊的西河(即紅河)便是我和男孩常去的地方。彎曲的河道與山腳下的村莊南山村之間有一大片平坦開闊的沃野,因田間四時所種作物不同,樹色與花色也依季節更替發生變化,這裡就會呈現出不同的景色,並不讓人覺得單調無趣。春日裡飄飛的柳絮落滿靜滯的水面,猶如晴空飄雪一般奇幻。河道乾枯,裸露的河床則長滿了一簇簇蒿草與春蓼,黃牛在開滿紫花的坡地上覓食青草。
四季之中,這裡的夏夜最為喧鬧。城中許多居民喜歡來河邊的柳樹下消暑納涼,來的人一多,便有人嗅出商機,紛紛來這裡擺攤做生意,平時無人問津的河岸擠滿了人群變成一條美食街,熙熙攘攘。與涼爽的晴朗夜晚相比,我更喜歡這個季節的雨天。一樹濃綠繁密的垂柳在雨中站立成一團綠霧,雨勢稍大時,地面草尖的水氣與柳梢的水滴連成一片,似沾染了垂柳的濃綠,填滿了兩者之間的空隙,那片綠霧更加厚實了。




與其他季節相比,這裡的秋天要遜色得多,尤其是遇上乾旱的年份,農人不願在田間種植水稻,改種更經濟、更耐旱的菸葉,田野就因缺少了水稻的金黃而變得灰暗。但冬天,這裡始終沒有別處的蕭條,總有幾抹綠意與黃色妝點在大地上,顯出勃勃的生機。
這些天來,早晚的低溫仍維持在0℃左右,是典型的冬季氣溫,若耐得了清晨的寒冷和霜露,趕在日出前走上這片田野,停駐半個小時或者一個小時,就能目睹一次神奇的自然景觀:站在田間小路上,你能看見遠處微亮的村莊正逐漸被迷霧籠罩,迷霧輕盈無聲地從地面緩緩升騰,先是湮沒了牆腳,接著漫延至膝高,最後停在人高的空中,不再上升,從遠處的村莊傾倒,向你所在的位置湧來,直到白色的迷霧將你團團包圍。這時你與整個世界隔離,唯有腳下陰冷的方寸大地追隨。




正午前後的暖陽裡已萌生了春日的氣息,微風輕拂,十分和暖怡人。田野上,晨霧早已不見了蹤影,但遠處的山間仍有跡可循。地裡的莊稼多為綠色的蠶豆和青蒜,它們長勢喜人,成片地洇染著冬日的大地,生機盎然。種得早些的油菜沒有了等待的耐心,不等菜莖長到人高便開出金黃色的菜花,引來無數隻蜜蜂嗡嗡嚶嚶。方圓數里內只有這一塊地是金色的,蜜蜂們視若珍寶,急忙趕來投入辛勤的勞作。




田野上有一間廢棄的土夯小屋,離大路只有幾十米遠,卻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男孩喜歡來這裡曬太陽,坐在小屋旁的水泥地面上畫畫,去狹長的田間小路上追狗。原本完整的水泥地面因無人打理,被鍥而不捨的野草鑽了空子,變得支離破碎。灰灰菜、野豌豆和野燕麥從田塍上蔓延下來,在這裡肆意生長。
再過兩個月,這裡就會開滿紫色的野豌豆花,但現在,這裡還是安安靜靜的,也看不到一株野燕麥,只有灰灰菜幼小的身軀陶醉在微風暖陽中。屋前有一棵枯樹,我曾一度以為它已經死去,直到在去年初春見到它發出鮮嫩的新葉,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樹,想等到它開花或者結果再來辨認,卻一直沒有等來這樣的機會。另有一棵長在土牆邊的桑樹,初夏時會結滿一樹甜美的桑葚。


蠶豆地裡果然有許多尚未老老的薺菜。去年我只專注於田埂上的野燕麥和野豌豆,很少注意到這種美味的野菜。嘗過一次後,男孩也很喜愛它獨特的味道,願意等候在田邊,任由我長時間蹲坐在地裡,直到提籃裡裝滿了薺菜,才高高興興地跑去河邊扔石頭,看燕子們在瘦弱的水面尋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入口,想飛往另一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