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曾在去年夏天到過一次鳥道雄關,那裡有一片茂密高大的松樹林,叢林裡到處湧蕩著宛若源自天地初開時的原始野性,叫人心曠神怡,走入了叢林就再無他念。寒冬時節,我們再次置身叢林,曾經滿溢而出的綠意減淡了好幾成,卻也沒有全然退卻,一群群山羊仍鑽在林子里,到處覓食綠色的雜草和樹葉。這裡沒有雪,即使山腳寒氣逼人,這群山之巔最冷的山脊線上仍舊沒有冷到會下雪,只有路面上霜凍融化成濁水的跡象。



石頭裸露的林中小道此時幾乎完全被松針覆蓋,行走其上,柔軟光滑的黃色松針散發出松汁的清香味,從腳底往上,越過頭頂,甚者那高高在上的樹梢,處處縈繞著無聲的生命氣息。山風吹過,枯黃的松針簌簌地隨之飄落,似一場飄雪,覆滿大地。即使是最冷的冬季,外顯的生命也從未抽身遠離。掛在枝頭的綠色松針和路邊的野草仍在接棒繼續奔跑。凜冽的山風穿梭其間,它們奮力抵抗著,夜以繼日。






這是一片陽光不輕易穿透的松林,也是一片陽光不輕易放棄的松林。密密匝匝的樹枝似撐開的綠色巨傘,傘底不知藏了多少鳥類。我們所到之處,總有一些歡快的聲音飄蕩出來,悅耳動聽。藍色的天幕被松枝割裂成細碎的片段,白雲也是同樣的遭遇,它們像山間盛開的野棉花,插在乾枯的樹枝上,失去了飛翔的自由。



男孩子卻多了許多想像的自由。路邊坡地上一棵松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是一棵一分為二的松樹,樹幹約一米半高處分生了兩根粗細等同的枝幹,彼此緊鄰地向上生長,接近樹杪處兩者又牽連在一起,相互扶持。男孩子抬頭觀望許久,他告訴我們,他聽見它們在說話,彷彿撞破了它們之間的秘密。他小心翼翼地聆聽,生怕打擾了它們,它們的呢喃會因此而終止。他不知道,他在仰望它們的時候,就已經加入了那場對話。他在聆聽它們的時候,它們也在打量他,聆聽他。



山間的山茶花也在聆聽。風從陰暗角落裡吹過的聲音。行人緩緩走過的聲音。霜消融成水的聲音。同伴被陽光照亮的聲音。還有另一些同伴被摧毀的聲音。



我們走到鳥道雄關那個隘口時,一條新挖的路橫陳在這條歷史上最古老的鳥道上,將完整的山體一分為二。山中原本有條小路,從鳥道雄關可以沿著這條小路走到彌渡縣的石佛哨村,即徐霞客曾走過的路線。而如今,這條小路也不見了蹤跡,再想循著徐霞客的腳步重走這條路也是不能了。更令人感到嘆惋的是,為了修建這條據說是消防通道的路,不知有多少棵野生山茶樹被推倒、折斷、掩埋,它們還沒來得及綻放便已死在了路邊,終究沒等來生命裡的另一個春天。除了山茶樹,許多別的物種和山體都不能倖免,路邊尚未被挖到的山地上沉積了厚厚的腐葉枯枝,這是無人踏足的證明,而如今,它們完全暴露在了人類世界。





站在新修的土路上,遠處的石佛哨和更遠處的彌渡縣城遙遙在望。那另一片陌生的山川大地,可否能看見這裡的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