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趕到朋友臨時選定的夜釣地點時,白晝正將最後一縷光芒從這片山川大地上抽離,撒去了地球的另一邊。藉著黃昏與黑夜之交微弱的光線,我們把帳篷和天幕搭在黑惠江邊一處較為平坦開闊的草地上,我們將在這裡度過未知晴雨的一夜。




濃雲籠罩的夜晚將一切藏在黑暗裡,只有等天明才能看清周圍的環境。安營紮寨完畢,我們走向朋友的夜釣點,靜靜地站在岸邊看他和同伴把釣線甩向渾濁泛黃的黑惠江裡。雨季,無數條攜帶了大量泥沙的溪流從山間衝進了黑惠江,江水就變成了混沌不堪的泥漿,拖著沉重的腳步朝下游流去。我們對釣魚無感,只看了一小會兒就準備返回露營地。
回頭時,我們驚喜地發現,眼前一小群從星河中墜落的迷途星辰在幾米高的空中飄飛閃爍,輕盈無聲地在黑暗中唱一首快被遺忘的搖籃曲。孩子們是第一次見,只在書本裡讀到過,從小在鄉下長大的我們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大約有十幾個成員的小團體是什麼。是的,它們是我們數十年或者更久沒有見過的螢火蟲,是兒時的夏夜裡時常熱鬧了沉寂夜晚的精靈,也是「輕羅小扇撲流螢」的最美意象。




看到眼前這一小群自由飛舞的螢火蟲,我們很是激動,朋友和他的同伴看上去卻司空見慣,他們大概是經常在這個季節來這裡夜釣,故而很輕易就能見到這些即將滅絕的精靈。見到螢火蟲在山坡上悠然閃耀舞動的那一刻,我便想起了南方農村的故鄉那些清亮如白晝的夏日夜晚,我們一群無憂無慮的小屁孩走到河堤上,偷聽竊竊私語的年輕情侶,而密密麻麻的螢火蟲就圍繞著我們所有人,快樂地分享最純情的夏夜時刻。



我們沉浸在螢火蟲帶來的喜悅中沒多久,一場突如其來的驟雨就驅散了它們。我們躲進天幕裡,看著北方天空上濃黑的雲團被閃電照亮,沿著河床的方向朝我們飄來,傾下一陣噼裡啪啦的大雨,又越過我們的頭頂,朝南邊不遠處的村莊飄去。
我們擠在狹小的空間裡避雨聽雷,看遠處村莊在點點昏暗的燈光走向沉寂。突然,我看見旁邊小推車裡的提包上落了一隻螢火蟲,一閃一閃地,躲在草帽下避雨。我靠近這個神秘的小精靈想看清它時,它卻警覺地停止了閃光,變成黑夜的一部分。我遠離後,它又閃爍起來。雨停了,我們走出天幕,附近的山坡上又出現了一個更小的螢火蟲種群,只有五六隻,不知道和我們前面看到的是否為同一群。我們入睡前,一隻螢火中始終躲在草帽下避雨,不知待了多久。



前半夜我們沉浸在螢火蟲帶來的喜悅中,久久不能平靜。到了後半夜,大家都在熟睡,我卻被時不時砸在帳篷上的雨點驚醒,夜裡也不知道下了多少場雨。凌晨四點,黑惠江對面山坡上的村莊響起了雞鳴,接著有犬吠,而我耳邊似乎總是穿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擔心是蛇,不敢走出帳篷外,直到黑夜徹底散去。
六點半,天已大亮,我走出帳篷,來到小推車旁小心翼翼地翻起帽檐,卻什麼也沒看見,螢火蟲早已失去了蹤影。但黑惠江邊的景色清晰地呈現在我的面前。帳篷就搭在一片開花的藿香薊裡,濃濃的香味飄進了帳篷,清新怡人。江邊生長更多的是開黃花的薊罌粟,把渾濁流淌的江水為背景拍攝薊罌粟花,帶給人出其不意的美感。晨光熹微,我激動地到處查看螢火蟲生存的自然環境,錯把江邊一截直立在淺水區的老樹樁當成了收網的漁人。




雲霧從我們看不見的山坳裡飄向江面和對面的村莊,一切彷彿都處在仙境裡,遠離塵囂。回程路上,我們看見了歪角河畔在雲霧裡若隱若現的山野,雨季壁立千仞的高山似三峽兩岸的奇景,令人難忘。而夜裡遇見的那群螢火蟲,更像一個縈繞了幾十年的迷夢,仿若莊周夢蝶。
[html5-video source="https://pic.salongweb.com/dalilvxing/2025/07/yinghuochong/video.mp4"]夜晚光線條件和拍攝設備的限制原因,我們只拍到了黑暗中這隻螢火蟲短暫閃光的影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