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過村委會對面那座山,是另外一個童話般的山谷,紅牆灰瓦的房子站在白色的條狀路邊,看著秋色從山坡上滾下來,越靠越近,越來越熱鬧。只需一場雪,整個山谷就會在瞬間變成一個純潔無瑕的童話世界。山谷裡有四個村小組,有40餘戶人家。第一次來這個山谷是10月底剛來巴珠村不久,來尋找傳說中的湖泊遺址。
那時不知道遺址的具體位置,找過來時運氣很好,遇見了路旁一戶人家在幹農活,兩個男孩,一個十歲左右,一個兩歲,很樂意很積極給我帶路。他們的母親不停在身後說著藏文,是在叮囑他們。但是很顯然,他們對被臨時賦予的嚮導一職感到尤為興奮,只忙著走在前面帶路,根本沒空接受母親的叮囑。我跟在他們身後,穿過一片玉米地,又穿過一片木瓜林子,遇到村人,老大還兼任翻譯官。這次卻沒有走進村莊,只是借道山邊一條彎曲的水泥路,直通往山裡的牧場。


徒步去說主角時在路邊見過這片條狀的草場一角,衛星地圖上也查看過多次,山路很明晰,即使第一次前往也不需要導航,更好的是才走上長有灌木叢的草地,就聽見下方不遠處的山谷裡傳來一陣「呀、呀」的驅趕聲和銅鈴的叮噹聲。緊追幾步上前一看,原來是五六個村民正趕著牛群隊伍朝山谷裡的牧場走去。牛群很龐大,有七八十頭,是四個村小組所有農戶家裡養的牛。





牛群行進得很慢,隊伍裡充滿了混亂,總有不聽勸的黃牛不是跑到高處的林子裡吃樹葉,就是衝下山坡去溪谷裡飲水,還有一些急性子沒走幾步就啃吃路邊少得可憐的野草,這些牛總免不了一頓訓斥或者鞭打。但沒多久,牠們就被趕到了一處平坦開闊的草場,牧牛人都停下來,找一個背風處燒火取暖,準備午餐。牛群則四散開來,在快速流轉的冬陽裡暫得一絲和暖與閒適。





時辰尚早,隱在山彎裡的深谷叢林看上去慘白似枯骨,猙獰地直指高遠肅靜的天空,冬日裡的荒涼與蕭瑟漸漸顯露出來,這才是屬於冬季的真實本性。雖然山野裡的生命在此季黯淡,但我卻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越是置身於生命應有的四季輪迴的漩渦中,越覺出生命的強大與堅韌。
那些掉光了葉子的樹木擎著孤零零的枝丫巋然不動,但所有乾枯萎縮的葉子回歸它們腳下的大地,化作另一種能量守護著它們。而且細細看去,看似死寂的枝杈並非無動於衷,它們正在寒冷裡孕育小小的芽孢,等待下一個充滿希望與新生的春天降臨。山坡上有一棵很惹眼的楓樹,周圍所有的喬木都樹葉盡凋,而這棵楓樹的葉子也都已凋零,只有離地一米左右的一根新生的幼枝仍撐著幾片鮮明的紅葉,在冬陽下熠熠生輝。



一棵筆直高大的榆樹挺立在溪流旁,樹幹上釘有一塊木牌,上書「千年古樹」四字,我繞著它走完一圈需要十八步,附近山中同樣規模的榆樹還有好幾棵。榆樹渾然一體地從土壤裡破土而出,逐漸開裂,張開身體,想來是為了接納更廣闊卻依舊有限的天空。它無法像鳥類那樣去飛翔,去接近天空,哪怕像一枚葉片那樣有短暫的游移。成百上千年來,它只能扎根在這個星球上的某一個固定位置,卻在漫長的時間裡見識了天空的風雲變化,這是它的獨特之處,它是在用時間行走。




樹下靜坐良久,不再前往陌生的山野,況且山的最高處還在很遠的地方,大約需要兩三個小時才能抵達,時間不夠用。這日的陽光有些吝嗇,山風也強勁,我只好回頭去找一處更暖和的地方坐下來看書,享受山野裡慰藉人心的安寧。回到牛群覓食的草場,它們中的大部分還陰暗的山谷裡吃草,只有幾隻填飽了肚子,臥在草地上曬太陽打盹。我和它們面對面盤腿坐下,四目相對,但很快它們接受並忽略了陌生人,視若無睹地享受山野裡的寂靜與安詳。



寒意終將我早早逼退,於是對夏日山野的渴望越發濃烈。走進山野,留在山野,長成山野,這是獨行者最浪漫的自由。我想,這樣的願望會在溫暖的夏日圓滿實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