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路上看見了這個叫雙加馬的小村莊，我才知道臘普河的存在。我們調轉車頭，將車停在村口，喧響的臘普河從村前疾疾地流走，流向遠處高聳挺立的巍峨群山深處。雙加馬，地圖上標註為沙加馬，這個小小的隱世村落，就藏在枝椏凌亂的野生山核桃樹後，藏在一片令人驚嘆的山色裡。
臘普河的河水清淺卻湍急，激流在村前不做任何停留，匆忙趕路前行，而沿河的山色則守候在村莊清貧的歲月裡，充滿憐惜與撫慰。村莊的田野得惠於這一彎河流，河水滋潤著又一季新播種下去的莊稼。
雙加馬村是維西縣塔城鎮川達村委會管轄的一個小組，約30餘戶人家，位於臘普河與村後高山之間一塊狹長逼仄的緩坡上。優美的自然風光似乎並沒有蔓延進村莊。這是一個些許零亂的村莊，水泥磚房與木楞房雜居其間，不甚分明，水泥路面上粘有牲畜行走時甩下來的糞便。很少有人住木楞房了，木楞房多半被用來存放雜物或圈養牲畜。
路邊一棟木楞房的一層頂部放滿了去年收上來的玉米，房樑上掛著一把把整理齊當的大片枯葉，和玉米一樣，這也一定是用來餵養牲口的，只是不知整理這些枯葉花費了村民多少時間。這裡的冬季漫長而寒冷，我想，這些瑣碎的活計應該是在爐火邊完成的吧，屋外一垛垛高過人頭的柴火會溫暖這裡的冬天。
行走在陌生的村莊，我們得到的多屬表面膚淺的外部認識，只有通過與村民的閒聊，我們才會更深入了解村莊，記住村莊。村民卻都忙著務農，無暇顧及我們，我們也很少見到村民，只在村外的橋邊看見一位挑沙子的老大娘，另一位就是我們在村委會門口看見的這位退伍老兵。
我以為這是一位只講民族方言的傈僳族大爺，卻不曾想大爺的普通話十分流暢。他告訴我們，村子本不叫雙加馬，以前叫什麼我倒沒聽明白，大概是傈僳語，大家覺得寓意不好，於是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
很快我們將話題轉到大爺身上，他顫顫巍巍地給我們講述了他那如臘普河一樣曲折的一生。大爺原是大理鶴慶人，白族，並非我以為的傈僳族當地人，年輕時在部隊當過軍醫和司機，曾隨部隊輾轉多地，到過思茅，去過楚雄，也在滇藏邊界待過很長時間。他不僅會說白族語，還能講傈僳族語甚至藏語。我們好奇地問他為何不會大理，大爺自謔似的笑著說，哎呀，他們把我按在了這裡，就回不去了。說「按」字的時候，他甚至笑得像個小孩一樣，用雙手做出往下壓的動作。
大爺說，為了更好更快地能在這個異族他鄉扎根，他做過很多工作，其中一件便是他跟著村裡人學了一門手藝，做竹甑子，怕我們聽不懂，大爺還特意解釋說是放在鍋裡蒸米飯的蒸籠。那時他還年輕，學起新的手藝來也快。除了做竹甑子，他還跟著村裡人進山伐木，那時山裡的樹木又高大又粗壯，通通都是三四個人合抱的大樹。
得知我們要去別處，大爺說那裡沒什麼可看的，村後面有一條路通往大山，放牛放羊的人都往那裡去，那裡才有好看的風景。我知道，84歲高齡、幾乎跑遍了雲南省的大爺一定見過許多絕美的風景，那些風景就藏在他的記憶裡。
和我們回憶往昔的這幾十分鐘裡，我們能看出那些寶貴的過往是他的驕傲。我們與他道別時，他把我們認作半個老鄉，微笑著揮手相送，然後轉過身走進他獨居的那棟房子裡。大爺傴僂的身軀，如蜿蜒曲折的臘普河，卻是逆流而上的河流，是我們在雙加馬看見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