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雨是最能勾起人戀舊的,大雨中去坐落在巍山縣城西北隅、始於明朝的古村落利客村走走,應該會有更多屬於往昔的我們無法觸及的東西隱現。一整夜的滂沱雷雨過後,利客村村前不遠處的西河水位猛漲,渾濁不堪的河水裹挾著無數泥沙浩浩蕩蕩向遠方流淌而去。屬於利客村四五百年的時光,便有如同河中看不透的流水,去而不返。
據村民介紹,利客村的建村始祖不知是在明朝的哪個年代從四川長途跋涉遷徙來到這個山坳裡,開啟了長達四五百年偏居一隅的客居生活。那時的異鄉人應該可以算作是最早一批旅居雲南的「遊客」,其中以當時的應天府人(今江蘇南京)和江西人居多,雲南的旅居史竟已有數百年之久。



走進村莊之前,我們爬上了村前一處高坡,想一眼覽盡這個保存完好的古村落。我沒想到,夏日雨後的利客村會如此蓬勃,生命力如此活躍。村莊被外圍一圈生長蓊鬱的高大修竹、花葉同茂的合歡樹和間或生長的黃連木牢牢包裹,像一位厭惡塵囂的隱者,默默躲在濃密的樹影裡,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村北是一個池塘,暴雨過後,池水亦渾濁不清,水位也不知漲了多少。整個池塘只有一位年長的村民坐在平緩的水岸邊閒釣,若長者身穿明代褐色粗麻短打、腳踏草製靸鞋,我一定以為自己是在這場穿越時光的雨裡,走進了明朝的利客村,進村時狹長的深巷裡那一縷飄蕩著濃郁煙火氣息的炊煙便將我的想像立體化,清晰化。




村北一戶人家院牆外方寸間的小小空地上種了許多果樹,清脆李、山楂樹、梨樹,每種果樹在夏日雨季散發出濃濃的果香,路旁一棵高大的木瑾樹正值花期,大朵大朵的粉色朱木瑾殷勤地在綠葉柔條間冒出頭來,昨夜風急雨驟,地上的落花終究沒有躲過一劫,淹沒在泥水裡。



斑駁陸離的土牆在雨水的浸染下變得愈發深沉、久遠,牆垣厚重緘默,那是數百年時光落在其上的沉澱感,彷彿每一道可見的坑窪和剝離都盛裝著一段短暫的村莊歷史。沒有人說得清利客村四五百年的過往,即使是年長的村民,只能道出族譜上記載的關於村莊的大事件,而其他平凡卻溫馨的煙火時刻,早已隨風而逝,無蹤無跡。沒有一本記載利客村村居的詳細日記,是這個村莊最大的遺憾,我們只能在一條條狹窄的深巷裡去感應,去發現。



許多古民居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面貌,原本是大門的地方被土磚封起變成了一面牆壁,雕刻在磚上的石畫也丟失了往日的光澤。


利客村古村與今天的新村隔著一道短短的拱橋,走過這段拱橋,便走進了古老的利客村。橋邊有一棵高大的黃連木,樹幹直徑超過一米,據說如此規格的黃連木有五六百年的生長史,或許建村之時,便有一位深謀遠慮的長者在村前種下了這棵古老的黃連木,讓它與村莊一同成長。利客村的村史沒有用文字記載流傳後世,卻有一棵黃連木在日夜不息的流逝裡見證這村莊的建成、繁榮與數百年後的衰老。



雖然偏居一隅,全盛期的利客村一定極其熱鬧,充滿了煙火氣息,從村莊的深宅大院便可窺探一二。而如今,古老的村莊冷冷清清,只有幾戶人家仍有村民居住,偶有犬吠聲從緊閉的木門裡傳出。我們只在剛進村時遇見了一位外出勞作的村民,他從遠遠的深巷裡慢慢向我們走來,埋頭看路,與我們擦肩而過時,甚至都沒有眼神的交流,彷彿我們是在交錯的平行世界裡相遇,而非在同一個時空。

村子最南邊有一戶人家常年開著大門,門口台階的兩條性格迥異的狗直直的盯著陌生人,白狗毫不客氣地狂吠一番,蠢蠢欲動,另外一隻就很溫和,一語不發,但我們沒走遠時,牠就狠狠地朝著竹叢裡的同類吠叫。小女孩躲在院牆裡,時不時羞澀地探出頭來朝陌生人張望,我想,她應該會衝出滴雨的屋簷,赤著稚嫩的雙腳跑進悠長幽深的深巷裡,笑著奔向一片落著星星的野草,與村莊沒有文字的平凡撞個滿懷。




利客村村中小巷盡頭的合歡樹自成一道風景,復活了這個古老清寂的村莊,在枝頭綠色的葉脈下,是否會有一隻蹁躚的蝴蝶飛進破舊無人的院子裡,攪擾已逝的光陰?



第一次來訪利客村是在去年的春天,那日的光陰尚晴朗,萬物新生初發,明媚的陽光下野馬塵埃四處飛揚,村莊在明晃晃的藍天白雲下似鮮活如新,村莊四五百年的光陰只藏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裡結網塵封。我們走入村莊最大的一戶宅院,腐朽泛白的窗稜與門柱無人觸摸,只有院中那棵百年的老梅樹生出新葉,欲餘無言。



利客村村中的大戶人家據說是靠茶馬古道上的茶馬貿易發家,村中多有青瓦問茶的景象:炎炎夏季朗日,主人閒坐院中,一張木桌一把竹椅擺在院中的柿子樹下,只一盞清茶便可以擁有一整個閒情逸致的世界。而如今,在古村的百年孤獨裡,會由誰來守住最後一盞老宅燈,重啟青瓦問茶的脈脈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