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帳篷裡走出來時,昨晚那一彎清脆的新月早已帶著眾星歸隱,整片天空只剩數點貪玩的星星仍在浩瀚無垠的藍色蒼穹暢遊嬉戲,忘記了回家。夜裡,天幕上總有水滴墜落在帳篷頂,半睡半醒中,我總以為是夜裡的降雨,走上草甸才發現是浥浥的重重的露水附在天幕上,積攢了足夠多的重量後便順著天幕的凹痕掉落下來。帳篷外,到處都沾上了晶瑩剔透、圓潤輕盈的水珠,和響了一夜的山泉水一樣冰冷。
不遠處的草地上,偶有翻飛的鳥兒自在地啁啾鳴唱,除了鳥聲和汩汩淙淙的溪流,整片山野聽不到一點兒聲響。雖是夏季,夜間的氣溫卻低得出奇,很像故鄉的初春。於是,在走出帳篷的那一刻,看著遠方朦朧的晨光裡安然自若的山川大地,以及尚在沉睡中的寂靜村莊時,我想起了兒時一個個春寒料峭的初春清晨,祖母忙碌之餘領著我坐在門口等待朝陽照臨老舊門檻的情景。








我帶上相機,走上身後通往山頂的蜿蜒土路,欲前往山巔的太平山寺,路邊一朵馬桑繡球花承著許多顆細小的水珠,搖曳在巨大的陰暗裡等待即將來臨的日出。我還未轉過最後一個大彎,便看見一個輕盈無比的紅小球從東方最遠處的山脊線外那團迷濛的混沌裡冒出頭來,它浮出混沌的速度如此之快,在我換鏡頭的片刻就完整地彈跳到了空中,離山脊線越來越遠。我就蹲在路邊,挨著那棵等待了一夜的、一個枝頭擎著兩種花兒的馬桑繡球,靜默地用眼神和思緒追隨紅球升起,反應過來後又興奮地跑回露營地叫醒家人,領著他們一起觀看山野裡這無與倫比的日出。







西邊天空的雲層盤踞在遠處山脊線上,一動不動。夜裡的天空甚為爽朗,沒有一點兒雲,原來它們早已匍匐在山頂上,慵懶地依靠著山巒,美美地睡了一覺,日出後很久,它們才不情願地從山巔、從山腰處的村莊緩緩騰起,飛上純淨湛藍的天空。溫煦的陽光終於撫觸到我們的露營地,一杯熱咖啡不足以驅散積留了一夜的寒氣,只有這束逐漸熱烈的暖陽才讓我們徹底緩過勁來。
坐在天幕外,和暖輕柔的光芒無盡地傾灑在這片草地上,我們是唯一的見證者,見證山川大地和慵懶的雲層一一甦醒,把視覺唱出一曲天籟,讓這個令人難忘的清晨深深刻入記憶裡。此時,若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清粥就妙了,一口下去,全身暖氣頓生,無比暢快。





日頭漸升,雲層開始在頭頂廣袤的天空上四處遊蕩,雲影便跟著在這片草地上奔跑,一群接著一群,一團換著一團,昨夜,它們睡得很香吧,白晝便精力充沛,幾百里幾百里地撒野、狂歡,好像不知疲倦。它們貼緊山脊線的浪尖,呼呼地變化著姿態,欲飛離這片草甸的上空,卻在遠處繞了一個大圈,呼呼地又飛了回來。

下山時,一群綿羊正走在巨大的雲影下,悠閒自在地啃食青草,一邊吃一邊朝著我們昨天露營的高山草甸挪動。昨天遇見的古母臘村的小女孩坐在尚未乾透的草坡上,一邊看著羊群,一邊聽著音樂,今天她一個人出來放羊,沒有同伴,而不遠處,昨天的祖孫三人也來了其中之二,他們又將在這片綠意盎然的高山草甸上度過乏味的一天,幾個小時後,他們將踩著無比熟悉的夕陽,趕著熟悉的羊群回到熟悉的村莊,安歇在寧靜的夜晚,被明月和眾星照亮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