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說鳥吊山是大理高山草甸界的天花板,是「阿勒泰」般的存在,深受眾多戶外愛好者青睞,那裡的愛心湖畔是人們駐足扎營的網紅打卡地,遊人如織,假日裡的愛心湖更像是一個戶外的集市,湖畔人來人往,熱鬧無比。造物主在那裡販賣天然的風景,而遊人呢,只需付出一點體力和驚嘆,即可獲得治癒心靈的自然慰藉。當然,對於體力不足夠充沛的遊人來說,這裡的風景也並非全然是免費的,他們花點錢僱一匹馬,馬主人就可以牽著他們前往旅行的終點愛心湖,再牽著他們返回路邊,完成一趟趟激情澎湃的旅行。
我們還未真正到達導航終點就已經見識了鳥吊山炙手可熱的人氣,翻山路上就有許多輛汽車一輛接著一輛尾隨翻山而來。到達入口附近,停在路邊的汽車早已排起了一條長龍,首尾都隱在濃濃的雲霧裡,看不見長龍到底有多長,我們開過入口處很遠才找到了停車位,下車後就加入了進軍鳥吊山龐大的人群中,浩浩蕩蕩。




跨過路邊那道鐵欄杆,一腳就踩進了鳥吊山低緩起伏、綿延了數十公里的草甸裡,也走進了鳥吊山夏季的濃霧裡,辨不清東南西北。朋友指著在雲霧裡若隱若現的土路說,沿著這條路走上十幾公里就能到達徒步路線的終點,也是絕大多數遊人的終點愛心湖。路上,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遊人和牽著馬匹的牧民一群群從我們面前走過,留下一團朦朧的黑影,但很快就消失在濃霧裡,只聽得見他們的聲音。我們遠離大路和人群,走進少有人影的灌木叢與草地間隔生長的田野,等瀰漫在身邊的雲霧飄去了別處,前方陌生的山野才逐漸展現在我們眼前,鳥吊山終於露出了它深藏許久的面目。



朋友和孩子們竟然在灌木叢附近的開闊草地上找到了兩朵完好無損的牛肝菌,我們差點兒為了這兩朵菌子改變此行的目的,一個個都彎腰弓背盯著灌木叢找菌子,直到陌生或者確定有毒的菌子更容易被找到,直到遠方那片山野仙子似的立在遠方召喚......








翻過愛心湖前最後那道陡坡,有兩條清晰的路出現在我們面前,一條右拐的路明顯要寬闊許多,那裡可以通往愛心湖,此時湖邊聚集了大約數百名遊客;另一條路則直直地指向前方更遠處的草地和山脊,不僅可以通向左邊那片地勢較為低矮的窪地(那裡零零星星地散佈著很少的遊客,來得早的已經從遠處的山坡上往回走了),還有一條隱隱約約的小路通往視野盡頭一道向下凹陷的山梁,除了在灌木叢裡啃食青草的點點白羊,再看不見其他移動的物種。
我們自然沒有選擇那條通向熱鬧集市的路,而是直直地再翻越一個山坡,向右邊一片被山體遮擋的草地走去。一個小水塘旁邊有幾匹黃色和黑色的駿馬,一個個膘肥體壯,相互用頭給對方撓癢癢。其中一匹黃馬較為清癯,額前翻飛的鬃毛飄飛出風的形狀,帥氣得很。






這裡幾乎沒有遊客了,只有我們一行六人望著尚未抵達的遠方發呆,時間卻在一點一點向著黃昏流淌。山梁前的那道坡看起來很溫和,平易近人,我們卻始終和它保持著一段距離。時間和體力一度讓我們想放棄,可那無人之境的魅力和近在咫尺的距離又時時引誘著我們不斷前行,休憩片刻後便繼續朝著遠方走去。



穿過一片滿是腐葉的林間小路,我們終於來到山梁下面的斜坡上,這裡長滿了花朵早已凋謝的高山杜鵑,其中一枝獨秀高高挺立在一塊巨石旁,這是整片草甸上唯一的一朵杜鵑花,它的同伴已在夏初便盡凋。但出人意料的是,有些枝頭竟擎著一個小小的綠苞,不知是否會開出花朵來。除了高山杜鵑,山坡上還有一片帶刺的灌木,長了一串串紅紅綠綠的果實,很是鮮豔可愛,清香四逸。








與我們視為終點的山梁僅餘大約十五分鐘的徒步路程,孩子們卻堅持不住了。他們坐在灌木叢間的大塊石頭上,停在這裡等我們返回。我們四個大人正要離開,一大群羊圍攏了過來,接著又來了一群黃牛,烏泱泱一大群牲口把我們團團圍住。
朋友從小就放羊,經驗很豐富,他說這些牛羊習慣了同人類在一起,聽見人聲就趕過來。牠們以為是主人來投餵鹽巴了,難怪一直盯著孩子們手裡的零食。孩子們把甜點伸出去,牠們不感興趣,張著笑臉就站在原地不動,把鹹鹹的餅乾扔出去,牠們開始爭搶著吃起來,還是一張張笑臉,一撮好看的鬍子在風裡舞動。





等羊群和牛群散去,我們把孩子們留在山坡上,開始衝向最後一百米的高度,攀上了山梁,另一片平坦的草地赫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只需看看乾淨得沒有一個塑膠瓶沒有一個包裝袋的草地,就知道這裡沒有遊客,甚至很少有牧民來此。雲霧籠罩著眼前這片純淨的無人之境,似一道無形的結界,將其隱藏在此,不向外人開放。
我拼盡全力一口氣爬上了旁邊山包的頂端,在雲飛霧散的一瞬間看清了腳下這片山野:一條蜿蜒的淺溪不知是終點還是起點,就在朋友落座的草地附近,沿溪有許多小小的水塘,與草地共同構成一個微縮版的千湖草原,遼闊延伸至看不見的濃霧裡,像極了雨季的小花甸壩。而另一個方向,視野落在一堵更大更遠的山坡上,也有一群馬在那裡悠然自得,極短的一縷陽光照在馬背上,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一股濃濃的雲霧就向我襲來,緊緊縈繞著我,裹挾著涼涼的雨水,直到我被這涼意逼退,衝下山去。








從鳥吊山的無人之境往回走向愛心湖,絕大多數遊客都已返程,只有一群露營的人在湖邊搭帳篷,集市早已散去。馬群閒散在天際線,悠然擺尾吃草,腳下的草地似一個鋪展開的晨夢,在微風的絮絮耳語中逐漸向四方擴散,卻猛然被一塊絆腳石驚醒,在雲霧裡莫名其妙地睜開雙眼,欲追隨一束柔弱的夕輝,找一處避風港安度寒夜。



當夕陽輕柔地落在前方遠處的風車山頂,我們亦踏上歸程,前有行人匆忙趕路,旁有策馬而過追趕落日的追風少年,而身後呢,是那片靜默無語的山野,以及山野盡頭我們熱愛的無人之境,牠們很快藏進了迷霧裡。我們觀賞了一幕短暫的遠山夕陽後,也很快又走進了濃霧裡,似來時的那場大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