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村中閒逛,順著一條水泥路下行到了務魯小組。日頭尚早,這時大多數村民都還在地裡忙農活,只偶爾遇到幾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坐在院中或者路邊曬太陽。此行並沒有目的,只是想放鬆一下全身。這裡的陽光似乎有一種魔力,在太陽下走一陣子,會感覺有股無形的力量按壓在肩頭,酸脹的雙腿也會感到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在捶打,極度舒適。
我欲順著水泥路一直向下前往巴珠河邊的柏油路,再繞回村委會,結束這次漫無目的的出行。但公處次丁家鮮明耀眼的大門瞬間讓我改了主意,我穿過一扇半開的木門,走入院中,他妻子不知在忙什麼,見了我,立刻走到廚房門口,一邊說著我聽不懂的藏文,一邊用手比劃邀請我去家裡坐坐。男主人不知從哪裡走了過來,滿臉堆笑,用普通話解釋了他妻子的意思,在他們的盛情邀請下,我走進了另一個擺設幾乎雷同卻又有很大不同的藏族客廳。





女主人很快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擺滿了下午茶點,我卻忙著欣賞客廳的獨特之處。一幅巨大的唐卡刺繡幾乎佔了一整面牆壁,繡的是布達拉宮,與佛龕同在一面牆壁上,男主人說這是買來的。相鄰牆壁上是一幅壁畫,用水彩畫成,牆壁是早期的土夯牆。壁畫具有濃烈的藏傳佛教色彩,中心位置是摩尼寶珠,摩尼寶珠在唐卡藝術中是極具辨識度的符號,其造型與色彩搭配既遵循傳統宗教意象,也承載著藏傳佛教文化中對「吉祥、圓滿」的祈願。畫面中火焰的熱烈、寶物的華美與背景的自然景緻(山巒、花草、飛鳥)相融合,既體現了唐卡藝術的裝飾性,也傳遞出宗教文化中對「光明、富足、清淨」的精神追求。這樣的壁畫在巴珠村我還是第一次見,因此好奇地問誰是創作者。男主人謙虛地不說話,只是笑,女主人指著男主人道出實情,我不禁肅然起敬。聊天中得知男主人名叫公處次丁,是一位地道的農民,繪畫是其中一項愛好,無師自通。不止這幅畫,家中多處繪畫均出自他的雙手。



這些是他早期的畫作,是二十多年前的作品,這是他將繪畫愛好付諸具體實踐的時間長度。很明顯,那時的畫作線條簡單粗糙,色彩搭配也不夠細膩分明,卻很有紀念意義。








從大門上金碧輝煌的雕梁畫棟足以見出他二十餘年來對這一愛好的執著,而技藝也精進許多。他說大門上的木刻與繪畫都是他自己去年做的,前前後後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是他從影片裡學來的。圖案為藏傳佛教中的吉祥裝飾圖案,包括「吉祥八寶」(也稱「八瑞相」)的典型符號,如盤長紋(象徵佛法連綿、吉祥永恆)、法螺(代表佛法如螺音傳遍四方)、蓮花(象徵聖潔出淤泥不染)等。這些符號是藏傳佛教中象徵吉祥圓滿的標誌性紋樣,常出現在寺廟建築、法器、裝飾藝術中,如今也多出現於民居建築。




第二天換了一個鏡頭再去補拍細節時,公處次丁和妻子仍在家中。妻子在院中晾曬蕎麥和黃豆,他則在院中一角新蓋的洗澡間前,給外牆貼瓷磚,手法很是熟練。細問之,除了繪畫木雕貼瓷磚,他還會鋪設水管電線,會砌牆,會電焊,會用木頭做桌椅板凳和果盤。我問他怎麼會這麼多種手藝,他卻不會回答了,只說家裡沒錢啊。我用疑問句問他,他木訥地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我改用反問句,他就把反問句換成陳述句重複出來,算做回答。正是這樣一個言語能力極度匱乏,雙手充滿了魔力的大地一般樸實農民,把愛好刻進了骨子裡卻不自知,只會對外人說是生活所迫。而在外人眼裡,他才是一個極致的生活家。他從房子裡翻出前幾年拿到的電焊證給我看,文化程度那一欄上寫著:小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