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唱嘟傳承人和慶文老人家牆上有一張他們兄弟四人的軍裝照,看了不禁叫人肅然起敬。照片最左側是四兄弟中最年幼的一位,也是這篇文章的主人公定都次林,一位曾經參加過對越自衛還擊戰和老山防禦戰兩次戰鬥的退伍老兵,一位從偏遠山村走上戰場立下顯赫軍功的神槍手,如今則是兩個小女孩眼中慈祥仁愛的祖父,是巴珠村默默躬耕三十載的平凡老農。
「在八四年老山作戰的四個多月中,積極帶領全班人員堅決完成各項任務,吃苦在前,享受在後,服從命令聽指揮,嚴格戰場管理,在戰勤保障等各項工作中完成任務堅決,成績突出。」這是定都次林老人立功證書上的一段話,坐在院中的陽光下,我念出這段立功受獎命令的全部內容後,老人便將他青年時從軍七年、參加了兩次戰爭的難忘經歷緩緩道來。




1978年12月,19歲的定都次林被選拔進入機槍連,在軍隊接受了極為短暫的訓練後,1979年2月投身越南戰場,參與作戰26天,主要職責是背彈藥。自衛還擊戰結束回到部隊後,作為機槍手開始專業的訓練。參軍前,大概16歲左右,他不過用土槍在巴珠的山裡打過野雞,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一種天賦吧。1984年定都次林榮升為機槍手班長,帶領全班12人投身老山戰場,在潮濕陰暗的山洞裡作堅持戰六個月,晝夜不休地把機槍抗在肩膀上,片刻不容疏忽。在那段異常漫長艱苦的日子裡,老人回憶說每天吃的乾糧是壓縮餅乾,兩斤水要喝半個月,一個月才洗一次臉,而最為艱難的是,敵人就在附近的叢林裡,甚至能聽見敵人講話的聲音,機槍像長進了身體裡,一刻也沒放下來,這給他們造成了難以想像的心理壓力。






老人講述完他的兩次戰鬥經歷,臉上始終露出平靜的表情,彷彿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但他的內心是否湧起了波瀾呢?我沒有問,也無需多問。他拿出珍藏多年的榮譽勳章,一枚八四年老山作戰三等功,一枚自衛反擊戰紀念章,一枚老山、者陰山自衛還擊戰勝利紀念章,以及一枚自衛反擊戰40週年紀念章。這些令人欽佩的榮譽背後堆積的是多少個艱苦殘酷的歲月,只有他自己清楚,旁人無法做到真正的共情。老人說,退伍後身體各處關節時常感到疼痛,雨天更為嚴重。至於心理,他一甩手說沒有影響,天天在外面幹重活,沒有時間去想這些。




1985年定都次林退伍,那年他26歲,在維西的交通局找了份修路的工作,後又在其宗參與金沙江大橋的修建,大橋竣工後仍從事修路工作多年,直到33歲才返回故鄉巴珠村成家務農,在那個年代33歲的他可是名副其實的大齡單身青年,實為罕見。我們仍沉浸在老人的回憶中,他的老伴和兒子媳婦從地裡幹農活回來做午飯,休憩片刻。一家人都極為和善熱情,老人的兩個孫女,一個懂事,一個頑皮,圍在老人身邊。老人沒有繼續談那段不凡的過往,而是閒話家常,我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真切感受到了這間暖房裡其樂融融的天倫之樂。




午飯後稍作休息,一家人都走向附近的田邊,地裡的大白豆到了收穫的季節,每個人各司其職,用翻土機壓藤蔓,把藤蔓上殘留的豆角擇清,將豆子與外殼分離,歸攏白豆,裝袋,再去收穫後的空地裡翻找一遍有無遺漏······一家人分工協作,連大點的女孩也主動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那個頑皮的小女孩呢,只負責搗亂,卻也總能時不時給大家帶來一陣歡笑。在這一刻,我看到的是一個務農了一輩子的普通農民。我突然想到兩歲男孩仁慶杜智的祈願「願世界人民都安康」,在聽老人的講述前,我認為這個祈願和六字真言一樣,只是他們信仰裡說慣了的一句禱詞,離我們的生活有些距離。但老人的經歷讓我頓悟這句話的含金量,只有世界人民都安康,世間沒有紛爭,沒有戰亂,像老人一樣善良、淳樸的人才能免於戰爭帶給人們的苦難,才能安穩地度過平凡而溫情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