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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洱海关停客栈的老板们:除了蓝天白云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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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洱海客栈关停首月

客栈老板们消失的诗和远方

图文来源:新浪新闻

文字:朱华艺

编辑:刘洋

出品:新浪新闻-无限工作室

早上因为换煤气罐的事,Dannie又和男友吵架了。“我只是说你快一点噻,他就发火了,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这么慢?”这样的争吵在洱海客栈关停的一个月里不断上演。


“我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我算了吧,离开大理找个工作;另一个又觉得不甘心,我卖车卖房来开客栈,付出了这么多凭什么要离开。”


2017年3月31日,大理市宣布启动“环湖截污工程”, 洱海“生态红线区”内的餐饮、客栈全部暂停营业。


从4月1日开始,洱海的客栈老板们有10天的时间把象征着保护洱海的蓝色封条贴在门上,和锅盖上。


4月10日,“红线区”客栈正式关停,直到5月10 日,“有的老板跑路了,有的申请了破产清算,有转业去卖包子的,也有干脆放下一切出去旅游的。”另一位客栈老板张平说。


也有像Dannie一样,无处可去的。

▲贴着大理市环保局封条的店铺。图片来自网络


除了蓝天白云,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太突然了。”要在停业的18个月里顺利“过桥”不是易事,张平行动很快,接到停业令之后,迅速联系了自己经营茶园的朋友一起种茶,指望着今年第一批春茶能卖个好价钱,让他顺利还贷。他每个月有1.5万元贷款。


喜洲的客栈老板傅蕾没有贷款,还有足够的积蓄,她决定留下来等等消息。“现在天天看电影打游戏种花,你说我现在这生活是不是还挺好的?”她反过来问了一句。


在才村开了三年客栈的猪猪,“崩溃”了多次后,决定先回贵州老家去陪年岁已高的母亲,换换心情。


Dannie犹豫不决,她既有贷款,又没钱。她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状态,一根手指指天,“能不能矫情一句~除了蓝天百云,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洱海景区难得的清净,往年的5月份客流逐渐增多,在7、8月达到峰值。


为了治理洱海,大理市关于“洱海红线区”餐饮、客栈暂停营业的通告,要求老板们在4月10日之前必须全部停业接受核查。客栈核查的内容是5个证照,包括营业执照、排污许可证、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卫生许可证、特种行业许可证。


客栈能否恢复营业要以证件是否齐全来分类处置。 “环湖截污工程”的期限是:“目前工程计划完成时间为2018年6月。”


这个含糊的表述,在最开始加重了老板们抵触和焦虑。但是很快,他们意识到要先面对一场“经济危机”。


▲大理双廊镇近年来涌现出500多家客栈。 图/新华社


一纸通知 一夜之间


才村是此次整治的重点村庄之一。 这让同为才村客栈老板娘的Dannie和猪猪相识了。


猪猪35岁,是香港人,在深圳工作,卖房之后也到才村开了家客栈。 猪猪在这里经营了3年。她是个佛教信徒,喜欢以茶会友。她的客栈有7间房,最多可以容纳14人,价格从100到300不等。客房的订单从四月份接到了五月份。禁令出台之后,她退掉了至少30张订单。


Dannie原本在苏州工作,卖车卖房后,向银行贷款87万元,筹集了200多万元,半年前在才村承包下一家客栈,正准备开张就被勒令暂停营业。


Dannie说自己“花钱太厉害了”,她喜欢提前透支消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要“万把块钱”。“以前我觉得,只要客栈开起来有了收入就好了。” 因为半年来没有收入,只能用借款还借款。


张平的客栈开在银桥,也在重点整治范围内。 “在洱海至少有三成的客栈老板都靠抵押自己城里的商品房来贷款,我就是其中之一。”


3年前,张平卖掉了一套价值300余万的深圳房产,又抵押了妻子价值500万的房子拿到了280万元贷款,带着500多万元来到洱海经营客栈,目前共投入700多万元。


两年的时间他已经还了80万。“客栈关停,资金链就断了。”张平说,他每个月要还1.5万元贷款,店里雇佣着10个员工,还要支撑妻子和双方老人的六口之家。


“停业令”发布12天后,张平的宝宝出生了。

▲张平客栈介绍中的图片


母亲去世后明白“人不要活得那么辛苦”


Dannie 的客栈一共三层,因为爱看书,她在天台上打造了一个占满一面墙的书架。


装修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她总提起和男友一筐筐往院子里搬泥土,最后两个人的手都磨破了一层皮。


吵架哭过之后,Dannie说:“我男朋友是城里人,上很好的大学,从来没干过粗活”。


Dannie来自安徽一个小山村,从小就很要强,也很任性。当初去英国读研,是她一个人的决定,“我家里没钱,但是我就算刷盘子也要去英国。”


回国7个月后,Dannie的母亲被查出患了乳腺癌,2014年9月去世。“母亲这一代人太累,什么都没有享受到”,她萌生了逃离苏州开客栈的想法。


用了两年的时间,还清给母亲化疗向公司预支的工资。Dannie才和他的男友来到了洱海,她说这是他们心中的“乌托邦”。 Dannie说自己来洱海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向往这种生活方式”,母亲的去世给她的触动很大,“人活着,不能太辛苦。”


“工作久了都会有些奢侈的愿望”。起初Dannie的生活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书、浇浇花。但后来这些只存在于她朋友的想象中,“朋友很羡慕我,觉得我是海归,又能放下一切去开客栈,很洒脱。”


现在,Dannie的男朋友为了凑足每天的饭菜钱,每天去开滴滴,大约能挣70元钱。“他其实是个温和、内向的人。”


猪猪也觉得自己最近变得很敏感,常常失眠,她拔高了声线,语气变得急促,“我去上厕所都在想,‘我是不是污染了洱海?’”


▲客栈老板傅蕾三年间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逃离与被困


在洱海开一家客栈并不难,至少以前是这样。2012年,张平和妻子在洱海旅游,被客栈老板“宰”过一次。“我老婆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自己开一个,没想到这句话被一个路人听到了,他就问我们,要不要开客栈?”


路人后来成了房东。看房之后他们“一拍即合”,张平辞职、卖房、带着妻子和双方老人逃离深圳,一气呵成。


“在大理,你能远离过去的职业,学到很多新东西”。跟张平一起从深圳过来的还有几个朋友,一个从医生变成了制作扎染的手艺人,一个从深圳十大平面设计师变成了木匠,连他自己都从一个连泡面都煮不好的“大老粗”,变成了一个私房菜厨子。


“很多人说,我们逃离北上广深是为了‘诗与远方’,其实我只是想过一份简单平淡的生活。”张平不认识猪猪和Dannie,但他们都表达了相同的想法。


“很多人叫我们离开大理就好了。” Dannie说,可是“如果那么简单就能抽身走人,没人会留到现在受这种煎熬。“这是我辛苦经营的家,能说不要就不要吗?”


傅蕾曾经是北京某上市公司的娱乐中心总监,“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但我亲手栽下的花草长满了整个院子,带过来的小柴犬也生了一窝小狗。”


35岁的猪猪哭了起来,“人到中年,难道我还能回到城市再去打一份工吗?”她开始对当时孤注一掷来到洱海的行为感到后悔。


情感上过不去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客栈老板们身上的合同和投入的成本,他们已经被“套牢”了。


“有的人花了700万装修,你拿什么让人家走?”Dannie很激动,“还有些人让我们卖掉客栈,房子都不是你的,你拿什么去卖?”她看到很多客栈门口都贴着转让,但是这种时候“根本就没人会想去转下来。”


客栈野蛮生长 “黑户”丛生


“洱海的客栈一直在野蛮生长,”傅蕾抱怨这两年的经营状况很糟糕。由于竞争激烈,洱海客栈的房价从80元到500元不等,档次也层次不齐。


根据双廊镇政府统计的数字,2010年起洱海环海区域民宿就如雨后春笋般出现,2014年电影《心花路放》热映之后,客栈数量达到了峰值,目前“洱海生态红线区”共有近2000家客栈。


▲《心花路放》中女主角来到洱海边的客栈。图片来自网络


2017年初,洱海连片集中爆发了蓝藻,洱海已经处于富营养化初期。 才村“元老级”老板老酒很看不惯近两年来投机者到这里圈钱的做法,“商人越来越多,大理已经没那么纯粹了。”


老廖的客栈在龙龛,他眼中的洱海客栈只分为两种,一种是有证的,一种是一个证都没有的。他表现出了一种对于后者的“鄙视”,“那种客栈我们叫‘地下黑户’。”


Dannie是个准“地下黑户”。客栈全套5个证照,她只有排污证,连营业执照都没有。


猪猪只缺少卫生证,“洱海两千多家客栈,大理镇证照都齐全的只有106家左右。”通知暂停营业后,大理镇政府召集老板们开了几次会,在会上猪猪听到了这个数字。


按要求,14个月后,证照齐全的自建污水处理设施,污水达标的可以继续经营;证照不全的,环湖截污工程投入使用后,办齐所有证照才可继续营业。

▲《心花路放》中的客栈老板。图片来自网络


办证就像打游戏通关


办证的事,Dannie一直没上心。接手客栈的时候,房东和周围的客栈店主都劝Dannie,“大家都没有(证照),办了还要交税。”她一度很乐观,“反正不是治理污染吗,我有排污证就可以的。”


猪猪一肚子气,三年来为了办证她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这边的证一环扣一环,只要有一个证停办,所有的证就都停办了,大家办证都靠碰运气。”猪猪还曾因“无证经营”被罚款,“本来要罚几万块。”猪猪说,“讨价还价”后罚了5000元。


猪猪对“客栈污染洱海”的说法意见很大,“我们家家都有化粪池,但是政府一会儿说要3格,后来又变成6格,再后来是9格,现在又说化粪池不可以,要装污水处理设备。”

傅蕾虽然花费5万元安装了污水处理设备,但缺少特种行业许可证,她说,“至少今年各种证照就在停办状态。” 五个证照要去五个不同的部门,有镇里的还有市里的。“一趟一趟地跑,跟游戏打通关一样。”傅蕾说。


张平证照齐全,他说“黑店”不能光赖政府不办证,“我家证照齐全是因为我比他们不知道多跑了多少趟。我光跑环保排污证就跑了不下50趟,后来说要举报,这才把证办下来。”


“有时候六点半起床,开车来回七十公里,去办公室找人,人家说稍等,开个会就回来,然后等到中午,人家说下班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平看了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就跟光明区书记孙连城一样,‘不办事,不解答,不接待,总是开会下乡。’”


缺少证照的老板们担心,接受停业核查后能否顺利办证。张平同样担心,如何顺利度过2017年4月到2018年6月的14个月。


但他们都“没有安全感”,讲述中,被要求暂时停的女老板们都哭过,男老板们都陷入过漫长的停顿。他们希望政府出台更具体的政策细则,担心“计划”停业的14个月变成“永远”。


▲派发给客栈老板们的封条。图片来自Dannie朋友圈


任性的代价,这次最大


猪猪刚到洱海时,最震惊的是,“这里没快递”。待了3年,她也会慢悠悠地说:“这里很落后,可能待一阵就会觉得寂寞。”


Dannie来洱海旅游过几次,2016年10月成了客栈老板,她发现周围的一切跟想象得相差很远,“来大理旅游和生活的心态不同,跟周围的村民文化程度不同,没法交流。”


客栈老板早有过退意,只是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去年11月16日,Dannie客栈挂牌的第二天。大理政府开展了一次清查行动,没有规划证的客栈属于违建建筑,将被处以停业处罚。


Dannie被查出没有营业执照,要求她马上停业。经过协商,执法人员表示可以不停水、停电,但是门外的三个招牌必须马上拿掉,“我挂在门口的招牌被摘掉了,以前店主道边立的带指示牌的柱子被齐根锯掉,装饰性质的灯箱也被砸掉了。”招牌散碎了一地。


“老酒”说,“上边”下来查证是家常便饭,但每次都是“找个由头”罚款就草草了事,这次停业行动之严格,超出了客栈老板们的想象。


直到4月份,Dannie接到了蓝色的封条,她想,原来早有预兆。


Dannie 准备卖掉男朋友的房子,还掉所有欠款。他们依旧在吵架。“我去英国留学的时候,家里没有钱,也没有人支持我,但我说要去就去了,来洱海的也是说来就来了。” Dannie说,“我任性一生,这次代价最大。”


停业满月,张平的孩子也马上满月了。这个月,他把茶卖了,挣了一万多。


应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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